次日,天光微熹,晨间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黄龙岛。
一夜未眠的秦沐阳、秦沐凛兄弟二人,终于从灭族的巨大悲恸中强行挣扎出来。
身为筑基修士,他们的心志远超凡人,可心中伤痛,又岂是区区一夜便能平复。
二人面色依旧苍白,双目之中布满血丝,但心中悲愤,却被压入了心底。
此刻,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眉宇间那一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阴郁。
二人整理好仪容,联袂步出暂居洞府。
他们先是寻了一位路过的洛家族人,询问了洛家族长洛泽兴的居所以及洛清漓三位同门的住处。
得到指引后,他们并未先去打扰同门,而是径直前往洛泽兴的府邸。
面对这位洛家族长,秦沐阳躬身长揖,言辞恳切,既为昨日的收留与庇护致谢,也为今日的叨扰与离去告辞。
洛泽兴看着眼前这对强忍悲痛、依旧恪守礼数的两兄弟,心中不禁暗叹。
他温言安抚了几句,而后便不再挽留。
辞别了洛泽兴,秦家兄弟二人才来到洛清漓的住处。
“清漓师姐。”
秦沐阳的嗓音依旧干涩,“家族覆灭,祖地灵脉虽毁,但那里终究是我兄弟二人自幼生长之所。无论如何,我等都需回去一趟,为族中亡灵立碑祭奠。此番,特来向师姐辞行,并想借清风小舟一用。”
洛清漓看着他们眼中哀伤决绝,心中亦是一酸。
她没有多言,只是臻首轻点,取出了那艘温润如玉的法舟。
“去吧。万事小心。”
“多谢师姐。”
兄弟二人接过法舟,再次深深一揖,随即化作两道流光冲天而起,驾驭着清风小舟,义无反顾地朝着向阳岛飞遁而去。
洛泽兴立于望海楼上,目送那小小的舟影消失在天海之间,许久,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这修仙之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洛家与秦家同为筑基家族,在这波谲云诡的乱星海中,何其脆弱。
水云洞府之内,依旧是那般清幽静谧。
水汽氤氲,凝于钟乳石上,化作晶莹的水珠,滴答作响,敲打在下方幽潭之中,发出清脆空灵的回音。
洛清漓一袭素白宫装,独自一人缓步走入。
昨日归族之后,洛清澜与洛清旋各自回了自家亲族团聚,唯有她,父母早亡,族中至亲只余爷爷洛光澈一人,便也省去了那些繁文缛节,直接来到了这清修之地。
此番拜会,洛清漓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询问莫离的现状。
昨日仓促归来,又逢秦家两位师弟惊闻噩耗,心神激荡之下,让她暂且将此事搁置下。
直到今日,目送秦家两位师弟背影离去,她心中那根名为“挂念”的弦,再也按捺不住,被骤然拨响。
罗浮宗十余载的剑道苦修,餐风饮露,问道求真,那锋锐无匹的太白剑气早已将她淬炼得心如止水,性如寒冰。
她本以为,年少时那点朦胧的情愫,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被消磨殆尽,化作了求仙路上的一缕尘埃。
可此刻,她才惊觉,那缕尘埃并未消散,只是沉淀在了心湖之底。
如今,只需一阵微风,便能再次搅动满池涟漪。
“爷爷。”洛清漓对着石桌后的身影盈盈一拜,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洛光澈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中透出一丝慈爱与了然,他轻捋白须,示意孙女坐下。
一番寒暄,问过宗门修行近况之后,洛清漓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轻声问道:“爷爷,莫离他如今,可还好?”
洛光澈闻言,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孙女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将洛清漓拜入罗浮宗之后,莫离身上所发生的种种际遇,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洛光澈的语调平缓,却仿佛在洛清漓的识海中掀起了万丈狂澜。
昔日那个在众人惋惜目光中黯然离去、被断定仙路无望的落魄少年,如今,即便没有拜入罗浮宗那座人人向往的仙门,竟依旧靠着一己之力,于荆棘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昂然踏入了筑基之境!
麾下,有数百名修士俯首听命;座下是一艘威震海疆的极品灵舟,其威势,比之整个洛家亦不遑多让!
洛清漓听完,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清丽美眸之中,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抹不可思议之色闪过。
筑基之难,她自是知晓的!
她自己便是在宗门之内,有修为高深的师长日夜指点迷津,有源源不断的优渥资源供养己身,更有诸多辅助突破的灵丹、阵法可供驱使……
可即便如此,同期拜入宗门的数千弟子,十年之后,能成功筑基者,亦不过十之一二。
洛清漓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莫离仅凭当初自己赠予的那本残缺不全、前路不明的功法,就能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这十年里,他究竟经历了多少自己不曾知晓的艰难险阻?又在多少个生死一线的瞬间挣扎求生?
时过境迁,如今再回想起当初遴选失败时,莫离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神情,洛清漓的心头第一次生出了疑问。
那不是失落,更不是绝望,那分明是一种“天不予我,我自取之”的沉静与决然!
就像当初分离之时,他从未与自己有过任何海誓山盟的承诺,因为他从不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言语之上。
洛光澈活了百余年,见惯了风浪,看着自己孙女脸上那变幻莫测的神色,如何能不知晓,她那颗本应坚如磐石的心,又被触动了。
他心中暗自苦笑,原以为当初族长洛泽兴那一手“棒打鸳鸯”,私赠灵石予向道一,让其从中作梗的计策能够奏效。
可今日一观清漓的神态,方知是弄巧成拙。
距离非但没有磨灭情感,反而因莫离的崛起,让这份情感隐隐有了化作心魔的迹象。
“清漓,”洛光澈沉声问道,“你心中,可还是记挂着莫离那小子?”
洛清漓娇躯一颤,猛地抬头望向爷爷那关切的面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显得有些僵硬:“爷爷说笑了。清漓已拜入太白剑脉,修持的是一颗斩情绝欲的‘素寒剑心’,早已心向大道,此生唯剑作伴。”
“更何况,开海之战在即,宗门与家族皆风雨飘摇,清漓又如何能有这般心思,去关注那红尘俗世的儿女情长。”
她的话语看似决绝,却词不达意,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
洛光澈看着她,没有再深究,只是轻轻一叹。
年轻人的情劫,终究还需年轻人自己去渡。
拜会完爷爷,洛清漓起身告辞。
她转身离去,步伐看似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清冷孤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何其艰难。
那颗自持坚定不移的“素寒剑心”,此刻正发出细微的哀鸣,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动摇,正从道心深处滋生。
她在爷爷面前的回答,与昔日在宗门内对洛清澜、洛清旋那干脆利落的答复,已是截然不同。
莫离如今的境遇,与她预想中的千万种可能,都大相径庭。
她曾无数次在心中预演过重逢的画面:她,高高在上的罗浮宗天骄,筑基归来,光芒万丈;而他,或许还在练气期挣扎,或许早已娶妻生子,泯然众人。
届时,她便可以一种“救赎”与“怜悯”的姿态,赐下一些丹药灵石,亲手了结这段年少时的情愫,让自己的剑心再无瑕疵。
可万万没想到,现实将她所有的预想,击得粉碎!
他不需要她的救赎,更不需要她的怜悯!
他用自己的双手,攀上了一座与她遥遥相望、甚至更高耸的山峰!
洛清漓心中所有关于重逢的设想,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巨大的冲击之下,她只觉心神震荡,剑心不稳,眼前景物都出现了刹那的恍惚。
直至回到自己的居所,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洛清漓才猛然察觉到自身状态的不对。
她立刻盘膝坐下,闭目内视,只见道心之上,一道清晰的人影挥之不去,令她法力运转都出现了滞涩之感。
“不好!”
她心头一凛,立即默诵师门秘传的《素寒剑咏》,以无情剑意,斩向心中那道虚幻的魔障。
如此反复一个时辰之后,洛清漓才缓缓睁开双眼,额上已是香汗淋漓,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她幽幽一叹,清冷的眸光投向窗外茫茫云海,独自低语,那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与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