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过后，此时海面上的死寂，比之前震天的龙吟与炮火轰鸣，更令人心悸。
喧嚣的海风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浪涛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猎杀画上一个休止符。
腥咸中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气息，卷过潜蛟号那满目疮痍的甲板，吹动着莫离身上那件被鲜血浸透、早已凝结成暗红硬块的七星法袍。
莫离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亦无半点血色，唯独那双眸子，在服下丹药后恢复了几分神采，平静地与黄龙号上的三位洛家长辈对视。
没有人先开口，追猎鬼蛟之时，他们是能够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生死盟友；
可当鬼蛟那具价值连城的尸骸，如同一座沉默的宝山般静静躺在不远处的礁岛上时，昔日盟约便迎来了更为严峻的考验。
这具蛟尸，即便血肉精气尽失，其一身坚逾法宝的骸骨、寒光凛凛的鳞甲、以及那对峥嵘的蛟角……无一不是二阶顶级的绝品灵材！
若是在天台仙城的大型拍卖会上，足以作为压轴之物，引得诸多宗门家族为之疯狂。
所得的巨量灵石，不仅能将此次支援向阳岛的所有耗费尽数弥补，更能让洛家和莫离都狠狠地回一波血，底蕴大增。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筑基家族眼红心跳，甚至不惜为此反目成仇的滔天横财。
洛家众人看到的是取得灵石之后，家族未来的延续与发展；而莫离在意的是潜蛟号的晋升之机！
他所修行的功法《九渊葬海蟠龙箓》，其根基便在于这艘与他性命相连的本命灵舟。
潜蛟号若想由极品灵舟晋升为二阶宝船，乃至蜕变为更强的存在，便需要吞噬海量的二阶灵材作为资粮。
而眼前这具完整的二阶巅峰鬼蛟之躯，其品阶、其属性，简直就是为潜蛟号量身定做的完美资材！
一旦潜蛟号完成晋升，在这即将到来席卷整个清浮海域的开海战事中，他便拥有了足以开拓武功、纵横捭阖的坚锐利器！
进可攻，退可守！
这也使得让他对这具蛟尸生出了志在必得的决绝之心。
然而，洛家的需求他也心知肚明。
一个传承数百年的修仙家族，其运转犹如一架精密的法器，处处都需要灵石作为驱动。
大战之后，族人伤亡的抚恤、立功者的赏赐、修复黄龙号与家族阵法……每一笔，都是足以掏空家底的天文数字。
双方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碰撞，都从彼此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那份不容退让的坚持。
良久，还是莫离主动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凝。
他缓步走到船舷边，身形因伤势未愈而略显僵硬，却依旧挺拔如松。
遥望那座黑色的礁岛，声音因经脉受损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沉稳如山：“如今，齐昭鸣已然身死道消，其尸骸就在那礁岛之上。口说无凭，不如我等先移步一观，再论其他，如何？”
莫离的提议合情合理，既给了双方一个缓冲的余地，也彰显了坦荡的态度。
洛光澈三人相视一眼，皆无异议，欣然颔首。
潜蛟号在残存的黑鳞道兵操控下，缓缓向礁岛驶近。
四道身影化作流光，先后落在了那片狼藉不堪的礁石滩上。
近距离面对这具鬼蛟的残骸，那种视觉冲击力，远比在各自灵舟上远观要震撼许多。
即便生机已绝，一股若有若无的凶煞之气依旧从那森然惨白的骨架中弥散而出。
“蛟死威犹存啊！”
洛泽兴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一片尚未完全脱落的青黑鳞甲。
“若非向阳岛灵脉自爆，让他元气大伤，又遭我等七日追杀，早已是强弩之末。否则，想要斩杀此獠，我等今日不知要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
四人绕着巨大的蛟尸缓步而行，目光所及，皆是宝物。
心中都在飞快地盘算着其价值，同时亦是感慨万千。
回想昔日，这齐昭鸣何等枭雄之姿！
于斑琅岛炼化蛟卵，为求破境紫府，创出神通法种：人人如龙，将蛟龙血脉广种于全族血裔之身。
待到洛、秦两家联军攻岛，他一朝收回所有血脉，化身血孽蛟，战力一度堪破紫府门槛，几乎要逆天改命！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莫离为了点化黑鳞道兵，恰好收集了大量齐家血裔的尸骸，致使其血脉收归不全，功亏一篑，埋下了败亡的种子。
后又被两家合力追杀万里，被迫遁入绝地鬼雾，九死一生。
再出现时，已是这般不人不鬼、以万千恶鬼噬身续命的模样。
虽得以复出，尽灭秦家满门，却也彻底断了自身仙途正道，沦为妖道。
“可惜，可叹。”
洛光澈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悠远，“若让他按原计得逞，吞尽向阳岛修士精血，再以秘法炼化这万千幽冥恶鬼，补全血脉亏空，怕是真的能一举破境，成就三阶大妖之尊。”
“届时，这浩瀚乱星海中，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丹宗门与隐世不出的四阶妖王，何处去不得？”
“千载寿元，紫府大道，皆可期也！只叹一句，是非成败转头空！”
如今，这位齐昭鸣留存于世的唯一证明，便只剩下眼前这副狰狞而又悲凉的残骸了。
感慨过后，终究要回到现实。
莫离见时机已到，便适时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此蛟尸乃我等合力共猎，小子斗胆，为其估个价。”
“若置于天台仙城，寻一大型拍卖会，作为压轴之物出场，二十万下品灵石，应是只多不少。不知三位前辈，对此价格可有异议？”
二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饶是洛泽兴和洛泽铭身为筑基修士，心性沉稳，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抹炽热。
洛光澈作为洛家大长老，执掌家族百年，见多识广，他深知这具蛟尸有价无市的特性。
整副出售，能出得起这个价的，唯有那些底蕴深厚的宗门豪族，他们会将其作为炼制镇族宝船的核心材料。
莫离这个估价，虽有几分溢价，却也并非虚言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