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如刀,卷起千堆雪,狠狠拍打在黄龙岛那历经沧桑的礁石之上。
潜蛟号破浪归来。
这艘通体漆黑、仿若深海巨兽般的灵舟,带着一身并未散尽的血腥与煞气,缓缓驶入港口。
这一幕在黄龙岛激起的涟漪,远比那满满一船舱的灵石原矿更为惊心动魄。
港口之上,气氛诡异地凝滞。
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繁杂的桅杆与层层叠叠的阵法光幕,死死盯着那艘并未如何张扬的灵舟。
这里面有散修那赤裸裸的艳羡与嫉妒,有其他家族暗探那阴冷的审视与揣测,亦有莫离麾下众人那按捺不住的忐忑与不安。
三年前那场大刀阔斧的改革,如同一柄利刃剔去了腐肉,却也让留下来的人时刻紧绷着神经。
在这个“能者上、庸者下”的残酷体系里,每一次权力的更迭都可能意味着一场新的清洗,甚至是一次生死的洗牌。
如今,局势变得微妙至极——昔日的下属已成筑基大修,寿享三百,俯瞰凡尘;
而主君尚在炼气,虽未圆满,终究仙凡有别。
这一场主弱臣强的戏码,究竟是会上演一出“黄袍加身、鸠占鹊巢”的逼宫,还是成就一段“君臣相得、肝胆相照”的佳话?
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那座封闭了整整十日、宛如死寂坟墓般的沈家宅院,终于随着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缓缓开启了禁制。
沈锐泽缓步踏出。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筑基期修士那独有的威压,便如实质般的潮水,向四周漫卷而去。
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死寂,炼气修士皆感胸口如遭重锤,呼吸一滞,本能地退避三舍,眼中满是骇然。
此时的沈锐泽,身着一袭崭新的青冥色道袍,衣角绣着淡银色的云纹,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腰悬一枚代表身份的白玉令,发髻高束,插着一支墨玉簪。
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风霜与疲惫,宛如一柄刚刚淬火出炉的绝世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堂堂正正,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没有选择低调潜行,而是双脚轻轻一点,驾起一道足有数丈长的醒目青色遁光。
“嗖——”
遁光划破长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流星赶月,直奔潜蛟号所在的船坞而去。
这一行,既是拜主,亦是示威。
向外人示威,宣告沈家将起;向主君明心,表明即便登临筑基,他沈锐泽依旧守着那份规矩。
行至船坊那朱红大门前,沈锐泽散去遁光,身形轻盈飘落,落地无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敛去那一身傲人的威压,理正衣冠,双手垂立,如同过往无数次那般,恭敬地立于门外。
他微微躬身,运足法力,朗声道:
“属下沈锐泽,恭迎舟主回航,特来拜见!”
声音不大,却裹挟着筑基期那精纯无比的法力,清晰地穿透了层层防御阵法,传入舱内,也如洪钟大吕般,重重地落入四周每一个有心人的耳中。
潜蛟号,船坊内层居所内。
莫离正盘膝坐于那张铺着厚厚雪绒毯的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在此次航行中偶然得之的深海血石。
身侧,宛如铁塔般的黑鳞卫血鲨依旧是一身血色重甲,那毫无起伏的机械声音响起:“主人,沈锐泽到了。他在门外执下属礼,神态恭谨,未曾逾越半分。”
莫离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中精芒一闪。
“筑基而不骄,居功而不傲。”
莫离缓缓起身,将手中之物随手搁置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语气中透着一丝赞赏:
“沈锐泽是个聪明人,他在向我递投名状。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其心依旧不变。”
他转过身,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外面的虚空,轻笑道:“既然他给足了里子面子,我又岂能不知好歹?这一局,我若端着架子,反倒落了下乘,寒了人心。”
“血鲨,开中门。”
“是。”
随着莫离大袖一挥,原本紧闭的船坊大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即轰然洞开。
在门外沈锐泽略显诧异的目光中,莫离并未端坐高台等待拜见,而是快步迎至门口。
阳光洒在莫离身上,他脸上带着惊喜与欣慰,真挚地朗声笑道:
“锐泽兄,闻你破境功成,成就筑基大道!我本欲备上厚礼登门道贺,怎劳你亲自前来!快快请进!”
一声“锐泽兄”,既拉近了关系,又巧妙地模糊了上下级那森严的界限,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足了这位新晋筑基修士颜面。
沈锐泽心中微震,看着眼前这位虽只炼气圆满,却气度雍容、隐有峥嵘之象的年轻舟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
他当即长揖到地,姿态比方才更加谦卑,语气也更加诚恳:“舟主折煞属下了。锐泽能有今日,全赖舟主赐丹之恩、借地之德。若无舟主,锐泽不过是一介冢中枯骨,何谈大道?今日前来,只为复命,不敢当此大礼!”
莫离上前一步,竟是直接伸手托住沈锐泽的手臂。
接触的瞬间,莫离感受到对方体内那磅礴如海的液态法力,却面色不变,稳稳地将其扶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此处风大,随我入内叙话。”
二人入得船坊会客厅中。
入座时,又是一番推让。
沈锐泽坚辞上座,执意坐于左手下首,态度坚决。
莫离推辞不过,便也顺势坐于主位。
这一坐,主次立分,却也定下了此次谈话的基调。
黑鳞仆奉上两盏热气腾腾的灵茶后,便无声退下。
沈锐泽轻抿一口灵茶,茶香入喉,化作一道暖流滋润心田。
他放下茶盏,神色肃然,将莫离离开这段时日岛上发生的大小事宜,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
他的言辞客观精准,既不夸大其词邀功,也不刻意隐瞒过失。
当提到穆瀚那出“负荆请罪”的闹剧时,莫离只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中并无恼怒,反倒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穆瀚此人,有小智而无大勇,虽也算把好刀,却容易伤了手。”
莫离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淡淡点评道:“他既然自轻自贱,那便由他去吧。这种人翻不起大浪。倒是你,”
莫离话锋骤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锐泽,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你之忠心,我自知晓,无需多虑。我所修功法特殊,虽看着尚在炼气,但实际上距离筑基不过临门一脚。至多一年,我也将踏入此境。届时,两位筑基合力,何愁大业不成?”
沈锐泽闻言,心中大定。他知道莫离从不虚言,既然敢说一年,那便定有十足把握。
“不过……”
莫离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沈锐泽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