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蛟号船坊外层会客厅。
四壁镶嵌的月光石散发着清冷的辉光，映照着厅内凝重的气氛。
莫离高居首座，一身七星法袍无风自动，目光深邃如渊，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厅堂中央，穆瀚身姿挺拔如枪，正侃侃而谈。
在他身侧，梁云庵老神在在，半阖着眼；而左右两侧的沈锐泽与卢知逸，则是神色各异，时不时交换一个隐晦的眼神。
“舟主，诸位同僚。”
穆瀚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锐气，“属下以为，如今我等势力初成，正是立规矩、定方圆之时。此前大家虽也是奋勇杀敌，但待遇一视同仁，看似公平，实则乃是最大的不公！”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沈、卢二人，毫不避讳地说道：“在乱星海这个世道中，安逸便是慢性毒药。”
“若是不论杀敌多少、不论勤勉懒惰，领到的灵石皆是一般无二，长此以往，勇者心寒，庸者窃喜，我等还谈何壮大势力乎？”
莫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示意他继续。
穆瀚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精心筹划已久的方略：“属下建议，废除旧例，推行‘三阶考评制’。将所有作战修士分为上、中、下三等。”
“尽忠职守、令行禁止者，得其中，享足额月俸；奋勇杀敌、敢为先锋者，得其上，除月俸翻倍外，更可优先兑换法器、丹药，甚至功法传承！”
“而那等不思进取、临阵退缩之辈，得其下，扣除半数资源，若连续三月评为下等，直接逐出船队，永不录用！”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如此一来，庸者下，能者上！”
穆瀚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若不想被人踩在脚下，便只能拼命修行，自行购置符箓法器提升战力。无需我们督促，欲望和恐惧便是最好的鞭子！”
紧接着，穆瀚话锋一转，直指权力核心——灵舟的指挥权。
“此外，属下发现目前各灵舟之上，管理结构过于单一。一艘灵舟六十名修士，生死大权尽操于统领一人之手。”
说到此处，沈锐泽眉头微皱，卢知逸则是端起茶盏掩饰尴尬。
这话太露骨了，几乎是在明示统领权力过大，有拥兵自重的风险。
穆瀚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战时固然需要令出一门，但平日里，若无制衡，难免滋生私心，甚至……动摇整艘灵舟的走向。”
“故，属下提议增设‘什长’与‘水师监察’之职。”
“十人设一什长，负责日常操练；三队设一副统领，协助管理；另设监察一职，直属舟主，负责记录战功与风纪。”
“如此，统领依旧拥有战时决断之权，但平日之权责分摊，既能防止一人独断，又能为麾下修士提供晋升之阶，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一番话说完，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锐泽和卢知逸心中五味杂陈。
穆瀚这一刀，切得太狠了。
这分明是将他们手中的权力拆解，虽然战时指挥权还在，但平日里对下属的掌控力无疑会被大大削弱。
那些跟着他们的“老兄弟”，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混了。
然而，两人偷偷瞥向上首的莫离，只见那位年轻的舟主面沉似水，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是那敲击扶手的声音停了下来。
这一停，便如重锤敲在几人心头。
他们都不是蠢人，瞬间便明白了——穆瀚敢在此时提出如此激进的改革，背后若是没有舟主的默许，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舟主志存高远，绝不会允许麾下变成几个独立的山头。
这穆瀚，不过是舟主手里的一把刀。
“穆统领之言，虽有些激进，却也是谋成之言。”
良久，莫离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统领，卢统领，你们以为如何？”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心中一凛。
沈锐泽率先起身，拱手道：“舟主，属下附议。属下近来专注于修行，若有副手分担俗务，确是好事。”
他想到了储物袋中的血髓丹，既然舟主给了他筑基的希望，这点权力交出去又有何妨？
卢知逸在被莫离亲身冒险猎杀碧血蛟鲨，救他于斑琅岛之时，就已生定效死之心，亦是紧随其后：“属下无异议，一切全凭舟主做主。”
“很好。”莫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穆瀚身上，多了一丝赞赏，“既如此，此事便定下了。此次改革，由梁主管牵头总领，穆瀚，你为副手，具体章程由你拟定，务必在三日内落实下去。”
“属下领命！”穆瀚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会议散去，四人走出潜蛟号。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梁云庵、沈锐泽与卢知逸三人走在前头，目光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落在最后的穆瀚。
那种眼神中，有疏离，有忌惮，也有一丝看“异类”的排斥。
穆瀚对此视若无睹，甚至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站在甲板边缘，望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心中那团火焰烧得正旺。
“排挤我又如何？”
穆瀚心中冷笑，“我是后来者，没有与舟主共患难的情分。想要在这群旧部中杀出一条血路，想要获得那逆天改命的筑基机缘，我就必须做那个恶人，做舟主手中的孤臣！”
他看了一眼远去的梁云庵，那个老人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总管，不用出海拼杀便能安享资源。
“我不做梁云庵，我要做的是舟主手中最锋利的刀！”
穆瀚握紧了腰间的法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唯有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舟主才会将那破境筑基的资源倾斜于我。为此，哪怕四面皆敌，我也在所不惜！”
处理完琐事，莫离没有在黄龙岛多做停留。
势力的扩张固然重要，但伟力归于自身的修仙界，个人修为才是定海神针。
“磐岳，血鲨，启程。”
随着莫离一声令下，潜蛟号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一头潜入深渊的巨兽，载着他前往隐秘的灵渊水府灵石矿脉。
船舱修炼室内，莫离盘膝而坐，四周灵气浓郁成雾。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与碧血蛟鲨那场大战。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那一战中，他直面碧血蛟鲨的威胁，对于《先天一气大擒拿》这门法术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细致。
此刻，他运转起《先天一气大擒拿》的法门，体内法力如江河奔涌，隐隐在掌心汇聚成一只若隐若现的青色大手，其上纹路清晰，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这就是圆满之境的契机么……”
莫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有了此前的感悟，再加上萧庸留下的修炼心得作为印证，他有十足的把握，在一年之内，将这门攻伐大术推至圆满境界。
届时，即便不动用道兵灵舟，他在筑基之下，也将鲜有敌手。
岁月如白驹过隙，转瞬已是四月之后。
乱星海的气候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风和日丽，此刻船坊外的海面上已是阴云密布，浊浪排空。
这种压抑的天气，恰如这几个月来莫离麾下势力内部经历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