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风声凝固,犹被寒冰冻结。
如今已是酷暑,纵是孤峰高耸亦有暑意;可此时却冷如数九寒冬,地面山石布满凛凛白霜,青苔顷刻凋零。
元妙真双眸如幽潭清冷,紧紧盯着地面,婀娜身姿似被寒霜覆盖,纤弱却又倔强坚韧,哪怕嗓音因威压而轻颤,但语气却坚定不移:
“弟子恳请师尊成全。”
“……”
青云长老沉默不语,只是居高临下凝望着真传弟子。
师徒两人无声对峙,碧波竹林死寂一片,周围寒意愈发强盛,犹如万年不化的雪山倾倒在地。
“簌簌~”
不知过去多久,威压骤然消散;山风拂过山岗,裹挟暑意驱散周围凛寒,茂密竹海簌簌作响。
元妙真面色惨白,唇瓣毫无血色,但仍旧保持端正跪拜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一如背后苍劲挺拔的碧竹。
“唉……”
头顶传来师尊幽幽长叹。
元妙真眼眸微动,喉咙似被冰封,艰难发出声音:
“弟子……恳请师尊成全。”
青云长老周身寒意消散,双眸古井无波,好似方才动怒皆是错觉,她凝望远方云海,声音悠远沧桑:
“犹记当年,为师将你带回孤峰时,你尚在襁褓之中;十数年的光阴飘忽而过,转眼你已长大成人。”
甚至还有了自己的想法——
跟山下黄毛厮混!
若非顾忌剑宗的颜面,她顷刻便想下山,看看那陆迟何许人也,竟敢花言巧语诱惑她的弟子!
不修太上忘情可以,但因为一名男子便轻易改变道路,道心岂能稳固?
“……”
元妙真头次见师尊如此动怒,心神不由摇颤,意志却毫不动摇:
“弟子无师尊,无以至今日;师尊养育教导之恩,弟子纵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此生绝不敢忘。”
青云长老眼眸闭起,霜天古剑不断铮鸣,似是不甘又似无奈:
“为师抚养你成人,岂是为了所谓报答?你自幼栖身烟霞,不知尘寰软红;可情波犹如狂风撼烛,你觉得心中悸动,那也许是道心蒙尘,非关真意。”
元妙真明白师尊深意,嗓音平静坚定:
“红尘滚滚喧嚣,弟子不过芥子之身,不敢极尽沉沦;然跟陆迟之意,绝非道心蒙尘,而是弟子……道心通明,纯澈心动。”
“……”
青云长老一时无言,心底感慨良多。
犹记许多年前,妙真尚是懵懂孩童时,便是在此地,向她询问——
“师尊在孤峰寂寞吗?”
寂寞吗。
青云长老道心坚定,毅然斩断红尘,早就不知寂寞为何物;但当年的小小白衣,如今已经心有丘壑,再也不是懵懂稚童。
“唉……”
青云长老深知弟子心如琉璃纯粹,强堵不如缓疏,若是贸然劝阻,只会适得其反,只得长叹一声:
“既然你执意如此,为师只得如你所愿;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也,但凡事过犹不及,需要把握分寸。”
“……”
元妙真双眸怔怔,下意识抬头看向师尊,继而面露喜色,接连叩首数次:
“弟子谢师尊成全,必谨记师尊教诲。”
青云长老叹息连连,眸光像是苍老数岁,轻声道:
“既然执意结红尘丹,那便去静室准备;结极品金丹极其不易,为师会为你护法,尽量助你功成。”
“弟子叩谢师尊。”
元妙真恭敬叩首,起身前往静室。
静室位于山巅,是整座孤峰最孤寂之地,仅有白云清风相伴。
元妙真从前不喜静室,可今日却觉得霞光绚丽,云蒸霞蔚间楼台隐现,竟似瑶台琼阙,美轮美奂。
就连这座远离尘烟的孤峰,亦是碧嶂丹崖宏伟壮丽。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道。”
元妙真低头看向白裙,繁琐裙袂随风猎猎飞扬;好似被困在绣楼中的孤独雀鸟,昂扬着挣出樊笼。
纤尘不染,圣洁美丽。
雪白是师尊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她自幼的人生色彩。
穿着白裙练剑,便是她过往十七年人生;孤峰竹林浩缥似海,但她却清晰知道竹有几颗,只因竹林是她唯一玩伴。
师尊总说,山下喧嚣,不宜修行剑心。
可剑心又是什么?
幼年的元妙真始终不懂,只会笨拙的模仿师尊;可后来端阳偷偷溜进孤峰,在她心底撕开了一条缝隙。
她想出去看看。
可惜过往纵然下山历练,亦是笼中鸟雀,始终不得自由;只能倾听风声飒飒,感受尘世温度。
但今日,她便是那缕清风。
她有了自己的道。
可惜未能继承师尊衣钵,致使孤峰传承断绝;然则修习太上忘情,需拔慧剑斩断尘缘,此等智慧果决——
妙真自认没有。
………
碧海竹亭。
青云长老目视弟子远去,再度幽幽长叹;她抬手挥舞流袖,道袍飞舞间真气激荡,凝聚成一面明镜。
明镜如水波潋滟,逐渐显露出一道丰腴身影。
身影着红色宫裙,面容绝丽冷艳,身段水润多娇,气质却冷如山间寒冰,似寒月凌空遗世独立。
“渊和,许久不见。”
青云长老望着挚友身影,眉梢微微上扬,难得露出喜色。
道盟弟子修炼小有所成后,皆要下山历练锤磨道心;青云长老便是年少历练时,结识的渊和长公主。
当时渊和还并非长公主,只是乾宫皇女;两人在幻月山脉联手剿灭梦魇幻妖,一见如故义结金兰。
后来青云长老修炼太上忘情,经年累月不下孤峰一步;而乾宫新帝登基,渊和征讨南疆,平复妖国之乱,尊称长公主。
这些年来,道盟跟朝廷来往密切,两人情意如旧。
青云长老虽然一生未曾动情,但年少时期也曾叛逆,知道此时不能强行反对,否则容易适得其反。
但这不代表她坐视不理。
青云长老选择了四海九州最常见的手段——
既然没办法逼迫自家白菜,那就设法揪出黄毛!
只是身为护山长老,无事不得离开玉衡,没有太多闲散功夫去堵黄毛,只能将此事拜托给闺蜜。
海天水镜乃四海九州常见的传讯方式,修者只需拥有对方一缕气机,便可通过此物千里传音。
两人性格皆很清冷,此时甫一照面,竹林温度都降低几分。
渊和长公主虽然性子清冷,但衣食住行却喜欢明艳贵气之色,此时端坐奢华宫殿,冷艳脸庞沉静无波:
“青云,别来无恙。”
“嗯……九州大会举办在即,可还顺利?”
“后日便是开幕式,届时是全民海选赛,约莫两月后才是决赛;决赛时各方齐聚,还要请你观礼。”
“九州大会是重要赛事,剑宗弟子亦摩拳擦掌;此乃正事,老身自会前去。”
“那本宫真是荣幸之至。”
“……”
青云长老稍作寒暄,待暖场结束才切入正题:
“嗯…此时贸然打搅,实则有一事相求。”
长公主实则早有预料,凤眸微微眯起,淡声询问:
“哦?堂堂剑宗护山长老,还能有何事求到本宫头上?本宫倒是好奇,说来听听?”
青云长老无视闺蜜的打趣,斟酌片刻后,幽幽叹息道:
“实不相瞒,我的真传弟子妙真,近日下山历练,不料沉浸喧嚣红尘,道心有些波澜,爱上了一名男子。”
“哦?”
长公主跟青云长老交情甚笃,自然知道元妙真,闻言稍有意外:
“本宫曾见过妙真,那孩子冰肌玉骨性子沉稳,乃修炼太上忘情的好苗子,竟然也会动了尘心?”
青云长老眸光微沉:
“江湖本就鱼龙混杂,妙真又涉世未深,不知那小子有何本事,区区两月便令妙真情根深种,毁我弟子道心……”
长公主虽然觉得可惜,但却不太赞同闺蜜看法:
“男欢女爱实属正常,妙真身为剑宗嫡传弟子,又是年轻一代风云人物;如此佳人,有仰慕者不足为奇。”
青云长老觉得姐妹话茬不对,眉头微蹙:
“你的意思是?”
“少女怀春本就是天性,妙真无法传承衣钵,固然遗憾;但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又何必强求?不如顺其自然,或许天长日久,妙真觉得无趣,反倒看破红尘。”
?
青云长老摇了摇头,觉得闺蜜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倒是大方,若真觉得男女之情无碍,你又不修无情道,为何至今未有驸马?与人双修岂不快哉?”
长公主本是开导姐妹,没想到引火上身,冷艳脸庞微冷:
“本宫不找道侣,并非不通情事;只是放眼四海九州,能入吾眼者甚少;若真碰到,本宫倒不排斥恣意一回;妙真如花年纪,品尝情爱也是历练,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青云长老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白菜被黄毛拐走,心底着实不痛快:
“固然如此,但也要知晓对方性格品性;妙真是我唯一弟子,若对方是块朽木,纵然妙真道心破碎,我也得将她带回孤峰,免受情爱之苦。”
长公主凤眸轻眨,红唇微微勾起:
“这是自然,你我本有金兰之谊,我也算是妙真师叔;且将那人姓名告知,本宫自会查个清楚明白。”
青云长老正是此意,但想到黄毛姓名,声音还是有些发寒:
“益州陆迟。”
嗯?!
长公主冷艳表情微动,丰腴身段儿都坐直几分:
“谁?!”
青云长老知道大海捞针不易,又补充道:
“益州乃边陲之地,你不知道实属正常;但听说此人颇受雍王赏识,你可询问雍王,想必事半功倍;但事关妙真名声,还望你稍微隐晦一些。”
?!
本宫不知道?
本宫可太知道了!
这不本宫侄女婿吗?
长公主玉面寒霜,眼神阴沉,此子已跟端阳定亲,竟然还跟妙真勾扯,这是想坐拥齐人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