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尘烟四起。
猎猎寒风卷起殿中檀香,盖住满地血浆泥泞气味。
无尘和尚在寺修行十数年,对寺中手段了如指掌,昏迷前就知道他的生机已绝,就算陆迟网开一面,白龙寺也定会杀他保名。
但他没想到会是慧海禅师亲自出手,神魂断绝前还有些难以置信,喉咙中滚出气若游丝之语:
“二…二大……”
轰隆——
慧海禅师满目慈悲,但下手却相当利索,反手又打出一掌,彻底绝了无尘和尚生机。
那声“二大爷”硬生生被堵在喉咙里。
无尘和尚修为尚可,但升职要苦熬资历,他的资历并不够格做白龙寺监寺,能走到今天位置全因住持是他的二大爷。
慧海禅师原本还有些于心不忍,但听到无尘死到临头还要跟他攀亲,为了自身清誉只能大义灭亲。
呼呼~
寒风呼啸,吹散细碎血沫。
陆迟站在高台,虽未言语但也无需言语;今日之局虽然浅薄粗糙,但对如今时局而言无疑相当好用。
白龙寺当场镇杀犯戒和尚,无疑是在向百姓宣告——白龙寺行得端坐得正,就算监寺犯戒也绝不包庇。
事已至此陆迟于情于理都不好继续追究。
慧海禅师示意旁边和尚将两人尸身拖走,继而朝着佛像跪拜叩首,最后走到陆迟跟前,微微行了一礼:
“老衲多谢少侠仗义相助,将无尘师徒带回白龙寺;虽然无尘犯了戒律,但这份情谊白龙寺将铭记于心,日后定会报答少侠。”
陆迟对此不置可否,抬手还了一礼:
“陆某只是顺手为之,大师不必道谢;今日无意打搅贵寺传经大会,只是……嗯,能否摁住这头雪鹰?”
咕叽咕叽?
雪鹰灵性十足,最喜有佛性的天之骄子;早年慧海禅师便是被雪鹰选中,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但选中天命佛子是好事,选中道盟中人却是笑话。
慧海禅师生怕陆迟当场亮出道袍,给予白龙寺最后一击;急忙施法安抚雪鹰;结果雪鹰明显有些激动,翅膀抱着陆迟脚踝不撒开。
“……”
百姓见状大为惊奇,似乎没想到这位从天而降的少年是佛子。
可问题是这少年似乎是修道的……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直到一声怒吼猝然响起:
“嗷呜!”
吼声低沉浑厚,宛若一道闷雷滚过山谷;虽然尚未见到其形,但却能感知到一股山中之王的威势。
百姓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下意识朝着旁边退去;继而就见一道雪白身影猛然窜上高台,一脚将抱着腿不撒手的雪鹰踹飞:
“砰——”
旋即四肢抓地仰天长啸,大眼睛瞪着被踹到高台边缘的雪鹰,人模人样的攥起小拳头,意思相当明显——
你若想跟虎大王抢道士,虎虎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诶诶……”
陆迟发现座下爱宠现身争宠,一把就给捞进怀中:
“呃…抱歉,家里的虎不太听话,没给雪鹰踹骨折吧……?”
扑棱棱~
雪鹰来历不凡,自然不是凡俗野兽能比,但发财服用过十熊之力丹,一脚下去还真有些骨折趋势……
传经长老迅速将雪鹰护住,确定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
“陆少侠的灵宠似乎很不一般。”
“山中野虎不懂分寸,要不我带雪鹰去看看大夫?”
?
传经长老都怕雪鹰被陆迟拐走,第一时间拒绝:
“大可不必。”
而慧海禅师在看到发财刹那,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看向陆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惊疑:
“你是陆少侠?”
“我没说我叫陆小凤吗?”
“……”
但你没说你本名陆迟!
慧海禅师望着那头代表性极强的小白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继而便恢复往昔慈眉善目之态:
“今日事多繁忙,就不留少侠了。”
“告辞。”
陆迟砸了人家场子,肯定不想在这多待,闻言抱着虎虎跳下高台,径直朝着人群中的媳妇走去。
端阳郡主原本正在花雨楼看演出,察觉天际异相充满男朋友的气息,这才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结果刚进场就看到陆迟砸了白龙寺场子,眼神还有些震惊:
“哇哦~这是怎么回事?”
陆迟打狐妖王时就受了伤,虽然没有伤及根本但也不痛快,看到媳妇过来就搂住肩膀,顺势放松下来:
“一言难尽,被人算计了,先回客栈再说,等我查到背后之人……”
说到后面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端阳郡主觉得情哥哥杀气有点重,但男人味十足,眼神都有些冒星星,不过看到情郎神色不太对,就急忙按下糟乱想法:
“你没事吧?怎么又受伤了,是不是这群秃驴干的……”
“诶不是,没啥大碍……回去再说。”
“玉衍虎那妖女呢?”
“她也没事,但暂时还没回来。”
陆迟在冲出山河图后,就感知到奶虎释放的气机,知道对方安然无恙,否则哪有功夫跟白龙寺秃驴多嘴。
但因为相貌太俊,路过后方时还能听到大姑娘们的欢呼声:
“哇…陆郎~好俊哦……”
“而且还这么白,难怪都说中土水土好……”
“比刚刚那位江公子还俊呢~”
“……”
江隐风站在人群之中,望着陆迟抱着红颜知己扬长而去,手中折扇收紧,半晌才幽幽一声长叹:
“我就知道!”
就知道陆迟人前显圣之后,会抱着仙子潇洒离开……
而且还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
关键陆迟将现场闹成这样,秃驴非但没有发作,甚至还要感谢陆迟……
“你们看到没有?”
江隐风望着陆迟背影,用折扇猛敲掌心,由衷叹道:
“做男人当如是!”
……
白龙寺经此一事势必名声大损,传经大会也无心继续。
前来听经的百姓领了护身符后陆续离开,将所见所闻绘声绘色传扬,一时之间街巷中热闹至极。
陆迟搂着媳妇回到客栈,并未打坐疗伤,而是站在窗前轻声呼喊:
“禾姑娘?”
端阳郡主正在翻找疗伤丹药,闻言立即直起腰来:
“她在外面?”
“呃…这不好说。”
陆迟其实不敢确定,但他高空坠落之时,白龙寺和尚曾对他出手,关键时刻是禾仙子出手相助。
只是今天白龙寺场面不太好看,陆迟无意给禾仙子树敌,这才故作不知,在现场并未有任何表露。
但是按照大冰坨子的做事风格,此时应该就在屋顶……
“……”
屋顶之上。
长公主白衣胜雪,全身上下皆一尘不染,此时站在屋脊眺望巍峨城池,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宫神女。
听到陆迟呼喊之后,伟岸身段倏然一震,觉得此子似乎吃准了自己心思,竟然猜到她暗中尾随。
原本想扭头就走,但想想今日局面明显有些不对劲……
来都来了总要问问具体情况……
念及此处,长公主不情不愿的落在窗前,霸气凤眸中带着几分小冷漠:
“喊我作甚?”
“娘诶…你还真在屋顶?”
端阳郡主神色古怪,没想到冷若冰霜的大女侠居然真的在上面偷听,这岂不是意味着昨晚开趴也被……
难怪上午会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搞半天偷窥人家行房……
这也太闷骚了吧……
端阳郡主面露古怪,桃花眸上下打量了冰冷仙子两眼,继而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戏谑表情。
长公主忽视侄女大逆不道的眼神,目光看向陆迟:
“不说我可走了?”
陆迟觉得大昭昭跟冰坨子有些不太对劲,但此时也不好多问,急忙开口阻拦:
“诶…我有话想跟姑娘说,要不进来坐坐?”
坐坐?
长公主眼神有些犹豫,上次她跟陆迟单独相处时,就莫名其妙擦出了一些火花,差点将坐坐变成做做。
但现在大侄女就在跟前,又是青天白日,观微那混账东西又不在,想来不会出事……
长公主略作犹豫,继而纵身飘进了房间,但并没有落座,而是背负双手目视窗外,冰山气态端的很足:
“说吧。”
陆迟其实想问问清心寡欲功的事,但大冰坨子既然修习此功,初衷势必是想斩断尘缘,就算问了也不会承认,便话锋一转:
“今日多谢你帮忙,你的寒毒怎么样了?”
?
长公主提到寒毒就想到那晚的荒唐行径,冷艳脸颊有些不太自然:
“说正事。”
“这不是正事?”
“……”
长公主一时语塞,不去看那双深邃双眸,心底有些许杂念。
她在年少轻狂时也曾想过嫁给盖世英雄,后面虽然封心锁爱,但并非不懂情爱的懵懂小姑娘,此时能看出陆迟是在撩她。
若在汴京时,她肯定严厉拒绝。
但经过西域一路蹉跎,发现不仅魔门、妖魔们成长迅速,就连白龙寺这种地方寺庙都有三品高手时,冷如坚冰的道心也有几分动摇。
若此时跟此子完全割席,就意味着彻底拒绝此子帮助。
那寒毒可怎么办……
就这么放弃苦修多年的道行吗……
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