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城,甜水巷。
甜水巷位于京城西北,地段不算繁华,但因为靠近天衡山脉,环境清幽雅致,两侧都是观山宅院。
正值午后时分,秋雨绵绵洒落山岭。
清流换下剑宗服饰,穿上一身平平无奇的黑色锦袍,朝着甜水巷走去;因为比武受伤,走路稍显踉跄,但心情却颇为愉悦。
约莫半个月前。
清流在城外练剑,碰到贼子作祟,强掳良家少女,当场拔刀相助。
被救女子来自西域,为报答救命恩情,铁了心要以身相许;清流见胡姬貌美如花,也就半推半就没有拒绝,将其安顿在京城甜水巷。
清流被自家老登暗算,急需温柔乡抚平心中伤痕,还没进门便兴高采烈喊道:
“红绡,我回来了!”
院内寂静无声。
嘎吱~
清流推门进去,径直走到院中,院落占地面积不大,是座四四方方的四合院;养着几棵绿竹,旁边石桌摆着两盏热茶。
许是刚刚招待过客人,两盏茶水尚温。
清流扫视一眼,见庭院没有动静,径直走进房间:
“红绡?”
“啪啦——”
房间内传来破碎动静,似是瓷瓶落地,继而传来一道稍显慌乱的轻柔女声:
“武郎,你回来啦?”
?
清流虽然年轻,但好歹也是花丛浪子,并非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听到动静不对,第一时间推门进去:
“怎么回事?”
屋中窗户紧闭,纱帘隔绝天光,妆镜前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虽然出身西域,但养的细皮嫩肉;五官深邃精致,乌发赛过鸦翎,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纤腰袅娜,檀口轻盈。
此时胸襟微敞,露出半边雪腻,神色局促不安:
“武郎,你…怎么这时过来?”
清流眉头微皱,望着打翻的香粉瓷瓶:
“你这是在作甚?大白天为何门窗紧闭?在屋里养蘑菇不成?”
红绡红唇轻张,一副羞赧姿态:
“妾身想给郎君惊喜,正在用香粉养身,听到郎君回来,失手将香粉瓶打碎,郎君事情可忙完了吗?”
清流没有告诉红绡真实身份,只说是江湖散修;闻言四处打量,见房间没有其他异样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忙完了,就是受了点伤。”
?
红绡面色一变,急忙来到近前,伸手就想扒拉衣裳:
“怎么会受伤?伤势重不重?奴家这就去请大夫……”
“诶诶,不用……”
清流看胡姬的担忧不似作假,心底也很受用:
“你帮我上药就行,我看陆……路上其他大侠受了伤,都是让心上人帮忙上药,我也想尝尝是啥滋味。”
红绡见清流还有心思贫嘴,脸色微红,嗔怒道:
“武郎真坏,那奴家帮你上药。”
清流脱掉上衣,端坐在窗前,任凭胡姬上药;只觉小手拂过脊背刹那,宛若春风吹拂山岗,心底颇为荡漾。
难怪陆迟愈发春风得意,天天都有美娇娘陪着,这谁不滋润?
关键陆迟还有两个绝色美娇娘!
清流暗暗佩服陆迟好本事,却听到身后传来抽泣声,转头就见红绡眼瞳通红,心底不由一紧:
“怎么了?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红绡摇摇头,柔声道:
“武郎,是谁将你伤成这样?你的后背没有一块好肉,奴家看了心中难受,究竟是谁如此狠心?”
清流肯定不能说自己被老登算计、被师姐暴打,但心底确实感动,伸手攥住白嫩双手,情深义重道:
“红绡,斩妖除魔就是这样的,难免会受伤,你不必担心我;今晚我就留下,好好陪陪你。”
红绡眼泪渐停,眼神掠过异色:
“武郎,你身受重伤,还是先回去歇着,等养好身体再说。”
?
清流虽然好色,但不是急色,如果胡姬不给信号,他肯定不会多想。
但胡姬在认识当天,就非要以身相许,后面又情深意重不似作假;可每次他想让胡姬雨急风骤时,胡姬却开始推三阻四。
如此一番拉扯,清流反倒有些心痒:
“红绡,我当初救你的时候,纯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不图你什么;是你主动要以身相许,但后来却又百般推脱,你若真的不愿,我肯定不会强求,但你得把话说明白。”
红绡动作微顿,眼底出浮现挣扎神色,最终深吸一口气,柔声道:
“等你伤好之后,我就让你心想事成。”
“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红绡脸色绯红,羞赧开口:“奴家已经准备好了,你一定要好好养伤,这样才能早日…早日。”
清流闻言一喜,生怕夜长梦多,当即掏出一粒丹药服下:
“疗伤简单,我吃下这颗丹药,伤势即刻就能恢复大半;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开始。”
?
红绡面露愕然,没想到清流看似浓眉大眼,居然如此急色,有些猝不及防:
“这日撞的也太快了……武郎,奴家还没准备好。”
清流顿时泄气,觉得自己感情路不顺,越想越觉得难受:
“你刚刚还说准备好了!”
“奴家……明晚如何?武郎,再给奴家一天时间。”
清流就想体验一下花花世界,当个踏雪无痕的花丛浪子,不料第一次出手,就碰到如此劲敌,只能答应:
“行吧,那我去床上歇会,晚上就走。”
红绡稍稍松了口气:“那我去打水,帮武郎擦洗身子。”
“嗯。”
清流将软被扯开,神识仔细探查一番,并未闻到想象中的石楠花香气,但却闻到一股极其微弱的……
妖气。
………
夜晚乌云盖顶,京城中大雨滂沱;宏伟城池笼罩在如织雨幕中,青石板路被冲刷的幽亮。
陆府庭院中幽寂静谧。
发财躺在廊下躲雨,两只爪子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大眼睛中满是茫然,甚至还夹杂几丝忧愁,约莫是在思考虎生——
“虎虎莫非是吃的太多,脑袋吃迷糊了,怎么不记得昨晚怎么回来的,身上还有些疼,难道是被大奶姐姐丢回来的?这是嫌虎虎吃得多?”
陆迟没有注意到座下爱虎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纪,正盘坐在庭院花树下,双手捏决放在膝上,闭目研究《金刚伏魔掌》。
佛门修行的佛法,介于大乘跟小乘之间,号称以“苦集灭道”四圣谛为总纲,将业力转化为灵力,修金刚不坏身,证菩提玲珑心;讲究因果自渡,不同于道家的夺天地造化。
但只是口号喊的响亮,四海九州无论什么流派,最终都是借助天地灵气锤炼自身,达到超脱。
佛门也不例外。
金刚伏魔掌算是佛门顶级修行功法,据说是第一位僧人成就佛陀果位时所创,其掌共分为五个阶段。
相传修行到最高阶段时,能打出罗汉法身道韵,其威力足以诛灭万邪。
不过若想修到那种地步,就不仅仅需要天赋,还需要强大境界支撑,这也是所有仙术神通的共性。
比如陆迟修行的太虚剑诀,此时看似威力无穷,但想修到臻至化境,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境界。
陆迟明白循序渐进的道理,倒也不急于求成,只要学会了仙术神通,还怕以后修不出门道?
总归此掌补充了他的功法空缺,不管修到什么阶段,都是稳赚不亏。
陆迟从九州大会归来后,就一直在琢磨此功;勉强算是入门,但实际的进展不多,正准备继续钻研,就听见夜色中传来轻微破空声:
“嗖~”
一道黑衣身影出现在墙头。
陆迟抬手推掌,正欲试试掌法成色,却见不是外人。
赫然是清流!
陆迟有些意外:“不去陪你的红颜知己,来我这里作甚?”
清流半夜三更登门,肯定有事相求,但话到嘴边有些纠结:
“这事说来话长……”
陆迟没工夫跟他闲聊,闻言抬了抬手:
“那我继续修炼,想喝茶自己倒,不想喝茶的话就请回吧,三更半夜也没啥东西招待你。”
“诶诶?”
清流急忙拉住陆迟胳膊,唉声叹气道:
“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儿,白天不是跟你说过嘛,我跟一位胡姬两情相悦;今天得到你的指点后,我就留了几个心眼,想看看她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结果还真发现了些问题,你猜怎么着……”
陆迟皱眉道:
“把话说明白,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也不是大屁股姑娘,你让我猜?”
“呃……”
清流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我比赛完就去找她,结果发现她衣衫不整、反应奇怪;院子桌上还摆着两盏茶,肯定是招待过客人;最重要的是,我在床上闻到了一股妖气!”
“嗯?!”
陆迟自从来到京城后,在内城连根妖毛都没看到,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你怀疑她是妖物?”
清流摇了摇头,有些难以启齿:
“她肯定不是妖,我好歹也是剑宗弟子,就算她懂得隐藏,我也不可能无知无觉;我现在怀疑是,她……她跟妖物有来往。”
清流措辞含糊,但陆迟还是恍然大悟,明白了这小子的言外之意,简而言之就是——
怀疑小娘子跟妖物媾和!
陆迟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只能安慰道:
“你又没抓住现行,现在只是怀疑,先别这么快下结论;不过你找我作甚?这事我又没经历过。”
清流面色发苦:
“陆兄,我被元师姐打伤,虽然服用了丹药,但还没好利索;我倒是想去捉奸,但就怕这事是真的,我被妖魔反杀咋整?而且这事又不好告诉同门,否则不仅丢脸,还得家法伺候,我只能来找你帮忙。”
陆迟看向剑宗二世祖,稍作思索:
“斩妖除魔乃是修士本分,只要对方作恶,这事肯定得管;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事是真的呢?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清流幽幽长叹,唏嘘道:
“如果那妖是好妖,我也不怪她,反正我的想法也不纯洁……”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陆迟这么久不杀妖,早就饥渴难耐,当即站起身来:
“她住在哪里?”
清流急忙带路:
“我带你过去;但是陆哥,这事你千万帮我保密,连大师兄都不能告诉,否则我爹非打断我的狗腿不可。”
………
轰隆隆——
黑云压城,疾风骤雨席卷;甜水巷跟山林仅有一线之隔,山风裹挟雨滴砸落,吹得门窗哗啦作响。
“嘎吱——”
漆黑大门从里打开,红绡身披黑色蓑衣,撑伞步入雨中,急匆匆朝着后山走去。
山风劲疾,油纸伞很快便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红绡只能裹紧蓑衣,顺着羊肠小路行出数里,停在一座山洞前。
她并未立即进去,而是拿出手绢细细查看,确定位置后,才鼓起勇气喊道:
“觉远大师?”
窸窣~
山洞内沉默片刻,继而传来一道男子声音:
“贫僧在此,施主进来说话。”
红绡稍作思索,躬身走进山洞。
洞口看似荒废污浊,但洞内另有乾坤,宛若居家房屋,锅碗瓢盆应有尽有,中间供奉着佛像。
一名身着灰袍的中年僧人,正跪坐在佛像跟前,手中念珠微动:
“施主,你想明白了?”
红绡轻咬下唇,眉间掠过一抹坚决,噗通跪倒在地:
“还请大师救我。”
觉远佛珠停下,微微勾起唇角:
“施主,贫僧因斩妖除魔过度,昏迷在你的门前,是施主善心大发,救治了贫僧,还请贫僧饮茶;当时贫僧就嗅到施主身上的药材味,本想当场帮施主治病,可施主却不信任贫僧,如今怎又相信?”
红绡匍匐在地,声音诚恳:
“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师不要跟奴家计较;只要大师能治好奴家怪病,奴家终身不敢忘大师恩德。”
觉远微微笑着:
“施主不必多礼,我佛慈悲,就算你不来找我,贫僧也会过去找你,还请施主将病症悉数告知。”
红绡站起身来,眼神有些犹豫,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是硬着头皮道:
“实不相瞒,奴家来自西域,本是边境农家女,但在一个多月前,马贼杀进村落,将奴家跟一众姑娘掳走;马贼想将我们卖到中土,为了能卖个好价钱,就给我们服用了一种能令肌肤雪白的药物。”
“初时皮肤确实洁白如雪,但随着时间推移,奴家却发现……发现胸前长出古怪鳞片,犹如野兽一般,看了许多大夫都说不出门道。”
“奴家已有意中人,但因为此事,始终不敢跟意中人亲近,还请大师相助。”
“……”
觉远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红绡,沉声道:
“嚯……没想到是这种症状,那这事可麻烦了。”
红绡再次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