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刚落下的瞬间。
人就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一个白衣胜雪,半敞着襟口,腰间别着一柄宝剑的俊美少年,似笑非笑的靠在门边,看着在这些砸东西的灰衣人,“够了吧?这么多人,欺负一个老妇人......”
其他几个灰衣人都是面色一变,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向门口的姜景年,都是目露警惕之色,连忙抱拳问道:“阁下是......”
白虹帮,只是密桥区的小帮派。
属于落花武馆的下属势力。
至于落花武馆,论规模和通达镖局差不多,都是本地的二三流势力。
而这几个成员在白虹帮里边,都只算是听命行事的底层,所以在面对乡绅大户或者武者的时候,那都是客客气气的。
见到这位模样俊美、衣着华贵、气质非凡的少年郎,一看便知他出身大族。
这些底层出身的灰衣成员,丝毫不敢有所怠慢。
为首站在原地,在那啪嗒啪嗒抽烟的刀疤男子,只是转身一看那门口的俊美少年,目光里先是带着几分惊疑之色。
随后看清对方白色长衫的胸口处,绣着的一枚小巧的红云青山花纹,他立马神色大变,连忙弯腰行礼:“敢问这位少侠,可是山云流派之人?”
红云青山花纹。
意味着这个翩翩少年郎,乃是山云流派的门人弟子。
对于他们这些底层帮派人士来说,这就是妥妥的大人物。
“焚云道脉,姜景年。”
姜景年白皙如玉一般的手掌,轻轻抚过了剑柄的位置,做了一个试图拔剑的姿态。
“姜......姜爷!”
那刀疤脸听到对方春风化雨的话语,如遭雷击,当场就跪倒在地,浑身抖若筛糠,“姜爷,我等不知道柴梨小姐和你有这层关系......”
对于底层帮派成员来说。
他们大部分人,连炼血阶的武师都不是,甚至于很多人,都大字不识一个。
根本不懂什么是内气境高手。
什么是武道天骄。
然而。
街边茶摊上,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武林故事、才子佳人的风月传闻。
都是这群底层帮派成员,津津乐道的饭后谈资。
这是大多数普通百姓、帮派底层,窥探到江湖事迹的最大渠道。
至于里边的夸张内容,在他们眼里全都是真的。
就比如关于姜景年的种种传闻。
论在密桥区这片地带,姜景年的知名度,远远高于其他的东江州天骄。
在那些传闻故事里边,这是一位心狠手辣,操纵各路圣女、妖女、良家妇女的狂人,就连那高高在上的世家,都完全拿这位底层上来的枭雄没点办法。
听说不少大户男子,都被其挫骨扬灰。
连人家的妻女,都被抓去狠狠享用。
‘听说这姜爷,是从通达镖局走出。’
‘然而镖局之中,包括杂役在内足足有五六百人,柴梨连镖师都不是,只是一个趟子手,怎么会让这位大人亲自过来......’
刀疤男子看着对方按着剑柄的模样,一时间求生欲爆棚,脑海里全是这位少年枭雄对女人温柔,对男人下手极狠的各种传闻。
他目光瞬间变得狰狞扭曲,从怀间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体内气血鼓动,将利器重重挥下。
撕拉——
右手掌瞬间掉落在地上。
“刀哥......”
其他的帮派成员,看到老大如此模样,都是面露惊恐之色。
这位靠在门边的少年郎。
只是报了个名字,怎么老大就直接把自己手都剁了?
看着诸多手下都是懵懂无知的表情,刀疤只能忍着剧痛,低吼道,“这位乃是说书人口中的姜爷,吹口气都能杀你们全家的大人物。白虹帮的规矩都不懂吗?赶紧的——”
听到这句话,诸多灰衣人都是面色发白,然而看到刀疤哥那不假掩饰的恐惧之色,还是跪倒在地,纷纷掏出匕首,将自己的手掌切下。
一时间。
狭窄的房间里。
哀嚎、痛叫声不绝于耳。
不是每个人,都像刀疤这样,能够一声不吭切掉手掌的狠人。
其中有两个灰衣人,都是切了好几下,才将手掌给切掉,都是面色发白,痛叫连连。
这血腥的一幕。
柴阿婆和那个惊恐的少女,此刻看到这血腥的一幕,更是彻底滞在了原地,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明明姜景年只是随意地靠在门边。
这些在旁人眼里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就如同摇尾乞怜的犬只一般,跪求着对方的饶恕。
而这一切。
仅仅是报了个名字。
“姜爷......”
刀疤跪在地上,任由伤口鲜血直流,这种失血程度,让他面色苍白如纸,半天没等到回应,只能将头埋得更深了,“姜爷,小的家中还有个妹妹,豆蔻年华,除此之外,家中还有贱妾,当个洗脚丫鬟......”
“都滚。”
姜景年眉头微微一挑,“趁我现在心情好,带着你们的烂手滚。另外,告诉你们的帮主,还有周边的武馆,通达镖局里边,那些出身底层的镖师、趟子手乃至于学徒的家属,都是我姜景年护的。”
“我不管在这以前,有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都可以找我来一一厘清,是多少就多少。”
听到这话。
“谢谢姜爷!谢谢姜爷!”
刀疤脸和其他白虹帮的底层成员,都是如临大赦,‘嘭嘭嘭’的磕了几个响头,生怕对方反悔,连忙带着断手跑了出去。
这些帮派成员,跑出门边的时候,还见到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正站在巷边静静的看着。
其中一人,他们有过印象,是以前通达镖局的段镖头。
见此情形,都是心中一凛。
看来这通达镖局哪怕不复存在了。
光是这层人脉,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远不是他们白虹帮能比的。
段德顺径直走了进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小屋,以及站在门口的姜景年,一张老脸不由地苦笑几声,“景年,我还以为你会大开杀戒呢......”
自己这位关门弟子。
乃是真正的大杀星。
今天本以为进入屋内,又会是一滩惨不忍睹的肉酱。
“我想杀就杀,不想杀就不想杀。这些事情,不过是我一念之间罢了。”
姜景年摇了摇头,“师父......对于我而言,杀人只是手段,并非目的。外界关于我的种种传闻,多有不实。”
好歹是个读书人。
现在关于他的坊间传闻,却非常离谱。
不是说他是动辄杀人灭门的狂徒,就是到处肆虐良家女子的‘枭雄浪子’。
很明显。
玄山两道脉虽然消失不见,但是那几个报社还在发力。
属于揪着不放了。
‘比起这些底层人士,那几个乱编故事的报社,才让我真正动了杀心。’
‘而且故事越来越离谱,传我一夜御女数十,女仆丫鬟无数,从少女到少妇,享乐用度堪比前朝王侯。’
‘这不是单纯的抹黑,而是把我架在了火上烤。’
想起刚才那刀疤男,居然被吓得要托妻献妹,还准备招呼其他人也如此做,姜景年的心中,就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明明是好端端的正道少侠。
却在这坊间的名气,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离谱。
那些从外地来的武者,听到这些传闻故事,还以为是什么合欢宗圣子,潜伏在山云流派呢!
在这过程里边,不管有没有山云高层推波助澜的意思。
反正过一段时间,姜景年就准备暗中拔除掉那几个徐家、曾家的喉舌报社。
柴阿婆一家。
在经过段德顺的耐心解释之后,才勉强明白了如今的情况。
原来过来给他们解围的人。
是柴梨以前的同僚好友,以及顶头上司。
“大哥哥,我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柴二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着在那帮忙打包的贵气少年郎,小脸发紧,壮着胆子问道。
那些可怕的灰衣叔叔们,看到这位贵气十足的大哥哥,都是吓得磕头求饶,连手掌都自己砍下来了。
好似这位大哥哥是恶鬼一般。
不过她收拾的时候,用眼前余光偷偷打量,发现这位大哥哥十分平易近人,还会修补他们底层百姓用的瓶瓶罐罐,手法特别熟练。
做活的时候,比她这个穷酸丫头都要娴熟几分。
和那双洁白如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双手截然不同。
“你姐......”
姜景年看着面前脏兮兮的小脸上,那亮晶晶的秀气眸子,声音微微顿了顿,然后又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柴梨现在帮我做事呢!我把她外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回不来了。”
“不过你放心,我会照顾你们一家的。我那些镖局同僚的家属,若是愿意,你们可以生活在一起,我给你们在外边买了地。”
柴梨的嘴似乎很严。
别说和外人说了,就连自己的家人,都完全没提及过自己这层人脉关系。不然光是狐假虎威,那白虹帮的人,都不敢过来要债。
若是以成败论英雄。
柴梨只是一个从底层爬出来,天赋普通的武者。
不过在姜景年眼里,对方却是一个自强不息的奇女子。
可惜......
这乱世之中,皆是浮萍啊!
仅仅只是一次宗师交手的余波,就不知道要有多少像柴梨这样的底层武者,为之陪葬。
段德顺和高贤也在帮柴阿婆收拾东西,看着蹲在地上打包行李的姜景年,都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各异。
高贤护法的眼里。
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这姜小子实力的确够强,乃是一代天骄,然而其手段却是杀人无算,动辄灭人满门,或一言不合就是生死厮杀。
没想到还有这种柔情一面。
‘我若算是侠客,那么姜小子,就是既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的真正豪杰了!’
高贤由小见大,算是看到了姜景年的另一面,‘若是他不再精于武道,而是选择逐鹿天下,未必不能成为一代霸主。’
段德顺对此,倒是没有什么震惊,只觉得有些莫名的欣慰。
他很清楚。
姜景年在踏足武道之前,就是一个早出晚归,老实巴交的黄包车夫。
如今身份地位大变。
不复当年穷苦潦倒。
那份初心却依然未改。
‘我实力虽远没到横压当世的地步。’
‘救不了所有人,也救不了太多人。’
姜景年嗅着这狭窄砖瓦房的潮湿味道,想起了当初在五叔家的杂物间,那奋力拉车的自己,‘但是能够庇护的,我都可以伸出援手。’
......
......
西江路129号。
一处小型的合院。
黄昏。
秋雨过后,庭院微凉。
大厅之中,只亮着几盏壁灯,白色的丝绒窗帘沉沉垂落,将外界的昏暗光线挡住。
空气之中。
弥漫着茶水和雪茄的交织气味。
瞿川衡的手指微微抖了抖,将雪茄的烟灰弹进烟灰缸,然后将黄花梨木桌上的几份合同,推给了坐在对面的中年女子,“姑姑,此事......恕我做不了主。”
这兴明银行股份的事情。
到了如今,已经和李家掰扯许久。
奈何李家虽是大户,但自从有了洋人深度介入,情况立马发生反转。
再加上兴明银行的东家,钱家的默许。
即使是当家作主的父亲。
都不好明着得罪李家了。
瞿家如今没落的厉害,空有世家名头,却早无世家规模和实力了。
别说这庶出的五房了,就连他们当家的二房,一样把原本掌握的利益,或送或贱卖给了其他世家望族,以此来维系瞿家的表面尊严。
至于这五房......
没错。
姑姑招的那个赘婿,的确和姜景年有所亲戚关系。
然而瞿兰兰那个小表妹,是完全藏不住事的。
那些陈谷子的破事,都被他在一些家族宴席上,一点一滴的给套话了出来。
这姑姑,以及那小性子乖张的表妹,早就在前些日子里,狠狠的得罪了姜景年。
人家看在自家叔叔的份上。
间接出头一次就够了。
总不可能一直以德报怨,帮五房出头吧?
都是人精,用脚趾头想一想,人家如今不报复回来,都算脾气好了,怎么可能一帮再帮?
并且。
钱家乃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若是世家和武道一样,有着等级层次的划分。
那么徐家、钱家,就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不同的大户之间,都有着极大区别,有些就是寻常的农村乡绅,而有些则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工厂主,更别提世家之间了。
就算这五房下了血本,让姜景年再次出手,恐怕在兴明银行的事情上,依然是没戏。
“川衡,我们五房,已经愿意让出持有股份的五成......”
瞿巧芸的手指,反复的摩挲着手里的茶盏,面容上挂着难以抹去的忧虑,“本来我手头上只持有了一点点,他们为何硬是要全部夺走?”
她说这话,对上瞿川衡那古井无波的目光,一张保养得体的秀丽面容,更是显得有几分凄苦。
“......”
至于旁边陪同的瞿兰兰,只是小脸发白,既没喝茶,亦没有吃着手边的糕点。
面对母亲和表哥之间的商议,她完全说不上话。
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在上学堂的瞿兰兰,对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只懂得一知半解,至于人情世故,就完全不了解了。
她不懂为什么自家的股份。
能被随意剥夺,然后强行送给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