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武势交锋的结束。
所有坐在椅子上的人,都站了起来。
背后的李江长老全程没出声,甚至察觉到几人的气机不对的时候,都没敢继续往前走,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等下不会直接打起来吧?’
‘这两后生都是火爆脾气,我看着都怕。史长老怎么都联系不上,估计和那林把头下去作伴了。’
‘不过等下若真发生冲突,我这条老命,估计也交代在这了。’
李江看着这个雅间里的气氛,一张老脸也不由地露出几分苦笑,‘好不容易在津沽过了十年的安生日子,没想到依然等不到金盆洗手的那天啊!’
想起史老弟。
想起史家人那略带怨恨的表情,李江又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小有成就的孙子。
不过好在。
李江长老最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
那个持着羽毛扇的文人,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姜少爷,柳小姐,我给两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沧河会的马如龙马舵主,马宗师的嫡孙,这位是林小渔林舵主,是津沽本地的林家嫡女。”
自古以来,武道天骄。
就很少有野路子的散修。
因为要练武,出身差就代表着没资源没传承没功法。
啥都没有,几乎没啥机会晋升,就算大器晚成,也可能落入魔道的布局,被人抓去炼成活尸,或者被当成‘人材’一般采补、取血。
要不是天下大变,时逢乱世,导致这些年来,也是有一些平民出身的天骄冒头。
恐怕所谓的天骄榜,要一直被这些世家、大户给垄断。
林小渔出身的林家,乃是本地五大盐商世家之一。
几百年来就拿着前朝颁发的‘盐引’,一直垄断着津沽以及周边的盐业,这些年又将资本投向了金融行业。
至于马如龙。
沧河会的会长嫡孙。
这还需要说什么吗?
宗师二字一提出来,在津沽这片地界,谁不高看几眼?
更别说马如龙本身,也是一位内气境中期的大高手了。
那文人坛主介绍着这两位武道天骄,又给马如龙二人,介绍山云流派的姜景年,然后才说道:“马舵主、林舵主,这两位少侠远道而来,我们沧河会还是得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呵!地主之谊?!有的外地恶客,真是不懂礼节,我们友好待人,别在某些人眼里,成了软弱可欺的象征了。”
林小渔那双铜铃的双眼,微微眯了眯。
她先是看了眼柳清栀,然后扫向姜景年的时候,眼底闪过几分惊艳之色,最后冷哼了几声,转身坐回到了空位上。
“马舵主,辛苦了......”
文人模样的坛主,从怀里掏出一枚疗伤秘药,背着其他人递了过去。
“无碍。”
“一点小小的剑意冲击罢了。”
马如龙摆了摆手,将文人坛主的手推回去。
他随后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那双带着血丝的浑浊双眼,只是上下打量着姜景年,笑道:“姜兄弟,倒是生的好一副皮囊,古籍里那些闻名于世的美男子,我看都不及五成风姿。”
“如此气质,不知道可曾上过学堂,读过书?”
一个武道天骄。
见面就是用‘武势’进行下马威,然后却又聊起了和武道截然不同的事情。
姜景年目光一凝,随后却是摇了摇头,“识过字,会读报,不过却不曾上过学堂。”
“啊?那就有些可惜了,现在这个时代,我们练武的,可不是单纯当个满是肌肉的莽夫。”
马如龙一边招呼姜景年入座,一边表露出略带惋惜的神色,“还是得多读些书,明道理,知得失,陶冶情操,才能凝练精神意志。我们是练武之人,可不是被武练之人。”
“古语有云: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一个武道高手的精气神,反映着他的武势高明与否,失了内在,就成了空架子。”
“若是只知打打杀杀,不懂江湖规矩,不识经义道理,恐怕距离武势异化,坠入魔道,人人喊打,也用不了多久时日了。”
他文绉绉的话语里。
全是隐含对姜景年的各种讽刺之意。
说其不知礼节,不明道理,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没有内在的空心木头。且武势里满是暴戾,距离异化为魔道,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柳清栀眉头一皱。
她听出了对方是在讽刺自家的师弟,虽然这评价大差不差,但是无论如何,这个时候还是得帮师弟说话。
在她眼里,师弟满脑子肌肉,估计都听不懂这话内涵。
不过在小脑袋瓜里飞速转动,准备帮师弟这个出身底层的文盲反驳的时候。
坐在另一旁的姜景年,只是轻笑了起来,“马兄,我只是寻常农家子,论起明理经义,自然比不得你们这种高门大户。”
“然而智慧犹如那汹涌的沧河水,有的人生来就是那河中的金翅鲤鱼,贵不可言,即使是小鱼苗,也能有大鱼照拂,尽汲那河中之水。”
“有的人,只如同小鱼小虾,在边缘的水沟里吃水,挣扎求生,但是依然有自己的活路。”
“还有的,则不在那沧河水中,而是在那数百里之外的黄土沟,那里赤地百里,炎热如火,别说汲水了,连泡尿都汲不到。”
“然而在龟裂的河沟之底,依然存在奇迹的湿润泥地,有微不足道的泥鳅在里边苟且偷生,汲取为数不多的水源。”
“汲不到河心之水的泥鳅,一样有着自己的活法,以及如何活下去的智慧,不是吗?”
北水州。
有的地方如津沽般繁华,暂未受到兵灾波及。
而距离这边数百里,有着一处称作黄土沟的地带。
那里有着姜景年汹涌燃烧的老家,有着十室九空的恐怖灾乱。
津沽的金翅鲤鱼,贵不可言。
就好比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一样,可以随意的获取智慧、食物,以及练武的各种资源。
而有的武者,就如同旱地里留存的泥鳅,出身低微,拼了命的汲水求生。
只是,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道路呢?
他的这番话。
可以简单的概括成一句话。
那就是:我自有我道。
这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武道意志,以及为人处世的原则。
不论外人如何说,如何做,如何不理解,如何蔑视嘲讽,都无法扰乱分毫。
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
别说马如龙这个大学生都愣住了,连旁边的柳清栀,也是下意识地的瞪大一双美目。
师弟......
不只是一个出身北地的乡野之人吗?
而且还是个逃难进宁城的流民。
行事粗暴,毫不讲究,动辄掀桌子,一点江湖规矩都不遵守。
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和那些低俗愚笨的农夫简直没两样。
然而,对方的话语里,却带着火光烛天的内蕴。
‘原来,师弟一路从底层杀出来,看似不过脑子。实际上,这算是他的......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