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原麻子坐在高桥旁边,此刻已经整个人僵住了,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这个共事了五六年的老同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没有说谎,你确实朝着外面的人,尤其是田中那家伙说,说‘佛龛里面有少量贵重物品’。”上杉宗雪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少量’——这个词用得很妙。一千三百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但对一个佛龛抽屉来说,确实占不了多少地方。一个鞋盒就能装走,对不对?”
高桥巡查长的脸色又变了一轮。
“你等到了最后。鉴定科的人先走,桑原巡查部长也被你支走——也许你说的是‘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再确认一下’。然后,只剩下你和田中警部。”
上杉宗雪的目光微微移动,落在田中老登脸上。
“但是田中警部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窗边,发了几分钟的呆。”
田中老登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上杉在说什么——那几分钟,他在想女儿,想未来,想自己会不会也像铃木一样孤独地死去。
“那几分钟,是你的机会。”上杉宗雪的目光重新落回高桥脸上:“你把那些钱从抽屉里拿出来,用事先准备好的袋子——也许是你的随身包,也许是外套口袋——装好。然后,你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
高桥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你胡说!”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底气,但还在挣扎,“你胡说!你根本没有证据!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我有证据。”
上杉宗雪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高桥钉在原地。
“皮脂腺汗渍,光谱仪测量。”上杉说,“钞票在老人手里放了很久,表面吸附了他长年累月的皮脂成分,形成了一层稳定的‘旧层’。但是,在你取走那些钱的时候,你的手反复接触——也许是为了清点,也许是为了重新捆扎——在那层‘旧层’之上,留下了一层全新的、高浓度的皮脂汗渍。”
他顿了顿。
“把手上有,佛龛抽屉内有。”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汗渍,现在还留在那些钞票上。只要找到那笔钱,就能提取到你的DNA。”
高桥巡查长的脸色彻底白了。
“还有——”上杉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证物袋,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楚里面那团小小的、灰绿色的东西,“口香糖。”
那是一团已经干硬的口香糖,附着着一些灰尘和纤维。
“这是在现场物证之中里找到的,办案人员误以为这是铃木先生的东西。”上杉宗雪说道:“铃木忠夫先生八十三岁,全口假牙,不可能嚼口香糖。那么,这团口香糖是谁的?”
“高桥巡查长,你有一个习惯——你喜欢嚼一种进口的薄荷口香糖。你妻妹在东南亚,经常给你寄这种国内买不到的品牌。这种口香糖的薄荷醇成分里,有一种特殊的合成异构体,和国产口香糖完全不同。”
他把那团口香糖举得更高了一些。
“这上面的薄荷醇成分,和你平时嚼的那种,完全一致。”
高桥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但他还在挣扎:“那……那也不能证明是我!也许是我第一次勘查的时候不小心掉在那里的!第一次勘查的时候我也在现场!”
“第一次勘查的时候,”上杉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淡淡的讽刺,“你站在佛龛前面,打开抽屉,看到了那笔钱。那个时候,你嘴里是不是也嚼着口香糖?”
高桥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桑原麻子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的目光落在高桥身上,那目光里是难以置信、是震惊、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悲哀。
“高桥前辈……”他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你真的……”
高桥巡查长没有看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上杉,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木下监察官站起身,正要开口——
“还有一点。”
说话的是冠成亘。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却什么都没写。此刻他站起身,打开那个一直放在桌上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
冠成亘把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前。
“在高桥巡查长指认上杉博士‘诬陷’之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检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我想请诸位先看一下这个。”
高桥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坏了。
“应上杉桑的要求,我们东京地方检察厅紧急对本案相关人员的财务状况进行了初步核查。”冠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高桥俊夫巡查长,过去三个月内,分三次偿还了总额二百四十万日元的债务——包括两笔信用卡欠款和一笔私人借贷。”
他顿了顿。
“这些债务的清偿时间,分别在二月五日、二月九日和二月十四日——也就是铃木忠夫先生遗产失踪之后。”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众人恍然大悟。
木下监察官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飞快地扫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起头,看着高桥,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谨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确认。
“高桥巡查长。”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为什么?”
“你取走这些钱就算了,你为什么要……”木下监察官没有说。
他的言下之意是,你为什么要故意嫁祸给田中警部?你们不是几十年的同事么?
“因为田中这家伙,半场开香槟了。”上杉宗雪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他是不是已经得到了一些确认晋升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跟你分享了?”
高桥的身体猛地一震。
上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田中警部这个人,你知道的。他不是那种会炫耀的人。但那天他太高兴了——熬了三十年,终于升上警部。他在你们几个老同事面前说了几句,‘终于熬出头了’、‘以后请大家多关照’,还提到他攒了一笔私房钱的事情,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顿了顿。
“对不对?”
“你缺钱。你欠了一屁股债。你干了二十六年警察,还只是个巡查长,升不上去,退下来也没多少养老金。然后你走进那间屋子,打开那个抽屉,看到那一千三百万,然后田中那家伙就在发呆,所以你的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又可以搞到这笔钱,又可以让田中警部完蛋,万劫不复。”
上杉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高桥巡查长。
嫉妒,愤恨,痛苦,居然可以让一个几十年的老警察做出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