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二月四日,也就是案发第二天,您请了半天假。理由是什么?”
田中老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家中有事。”他说。
木下看着他的眼睛。
“田中警部,我们核实过——那天您家里没有任何事。您的妻子正常去附近的山姆超市打工,女儿正常去了留英补习班。您所谓的‘家中有事’,是去了哪里?”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中夫人的目光落在丈夫脸上,那目光里开始有了一些……陌生的东西。
田中诗放下了手机,眼睛睁得大大的。
田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请假是为了去见一个人——警视厅警务部的人事课伊吹课长,感谢他对自己的照顾和提拔,顺便办了一场接待联谊会还送了不少伴手礼和纪念品?
这件事不能说!说出来他以后还怎么在日本警界混?
是的,须藤课长想升要运作打点,他田中直树想升课长也要运作打点!
但这些,能跟这群监察官说么?
不能!
说了不仅会害了他,还会害了伊吹课长!
于是他只能沉默。
而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木下监察官叹了口气。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材料,轻轻放在茶几上。
“田中警部,我们调查了您名下的账户。最近三个月,您有一笔一百二十万日元的现金存款——是分三次存入的。以您的工资水平,这笔钱从哪里来?”
“而且,我们查到,你最近有许多大额消费记录,虽然说都是使用现金支付,但是总额也至少有两百万左右,这些钱又是怎么回事?”
田中老登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确实最近有开销,但那是为了打点运作升职的开销!
他手头有四百万日元,但那是他的私房钱!
十五年来一点一点攒的,有时候是加班费,有时候是出差补助,有时候是妻子给的零花钱里省下来的。
攒了十五年,就是为了今天——不是为了自己挥霍,是为了在关键的时候能用得上,比如说升职运作,比如说……诗想去英国读硕士的准备金!
运作完了之后,四百万还剩下一百二十万,他便存入了银行里。
可是现在,在那笔失踪的一千三百万面前,这四百万,怎么看都像……
像赃款。
为什么……这么……凑巧?
“木下监察官,”田中老登开口,声音发涩:“那笔钱是我自己的积蓄。我有正当来源——”
“什么来源?”
“我……我攒的。”
“攒的?”木下监察官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情绪,“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每个月攒多少?有没有记录?”
田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拿不出来。
他没有记录。
对私房钱,他怎么敢有记录?
他妻子对家里的账目管得很严,要是让她发现有私房钱……那妻子整天省吃俭用外加上为了补贴家用每天还要去山姆超市打两个小时零工岂不是成了最大的……小丑?
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
田中夫人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脸上,那目光里不再是方才的温暖和信任,而是——怀疑。
直树,你?
女儿已经站了起来,退到沙发后面,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爸爸,你一直说可能供不起我去英国念书,结果?!
我一直想用iPhonePromax,你却说现在的华为P20已经够用了,用满三年再换,我也答应了,结果?!
“田中警部。”木下监察官站起身,他的语气里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同情的温度,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公事公办的平静:“今天我们就到这里。您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十分冷酷。
“明天上午十点,如果您还没有联系我们,我们会正式启动停职审查程序。到时候,事情就不太好看了。”
他向门口走去,岸本跟在身后。
走到玄关时,他回过头来。
“田中警部,我的建议是——自首!”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田中老登心上。
他要怎么解释?贿赂了人事课长?出去搞秘密接待?还是藏私房钱的事?
他一件也解释不了!
前面是悬崖,后面是追兵!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他比任何时刻都感觉到绝望。
终于,田中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树……”
田中抬起头,对上妻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痛苦,有失望——但没有他以为的那种冰冷的决绝。
“直树,别的事先放在一边,你告诉我。”田中夫人说:“那笔钱,你到底拿没拿?”
“没有。”田中老登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他今晚说得最坚定的一句话,眼神坚毅:“我没有拿!麻由美!我真的没有拿。”
田中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相信你。”她说:“你不是那种人,否则我当初不会嫁给你。”
田中老登的眼眶突然热了。
结婚二十多年了,妻子已经不再年轻,脸上都是皱纹,原本纤细的腰肢也变得像水桶一样粗,而且他们实际上已经快十年没有过性生活了。
而这一刻,明知道他有古怪,明知道他有隐瞒,妻子还是站在了他这一边。
但田中夫人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感动。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
“直树,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这种冲击的家庭主妇。
“那些监察官说的,我听懂了。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他们怀疑你,而是你解释不清。时间线对不上,私房钱对不上,请假对不上——你什么都说不清。如果你明天去自首,你这辈子就完了。”
田中直树愣愣地看着她,点头,心想还用你说?
“但是现在,还有一个人能帮你。”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上杉博士。”
田中老登愣住了。
“上杉君?”
“对。”田中夫人的语气斩钉截铁:“他是法医学的权威,是警视厅的首席监察医,他懂那些我们不懂的东西。当年那么多案子,他不是帮你找到了证据吗?这次也一样——只要他愿意出手,一定能找到真相。”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发呆,也不是等明天去自首。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去找上杉博士。”
田中老登张了张嘴:“可是现在都十点多了……而且,尸体也已经……”
“十点多怎么了?”田中夫人打断他,“他的电话你有吗?有就现在打。没有就现在出门去他家。直树,你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了——只有他能救你!”
“这是事关你职业生涯,我们整个家庭和你个人后半辈子的事情,这个时候你所谓警部大人和恩人的颜面有什么用?或者说,你和上杉的情缘不就是在这个时候要派上用场的么?!”
田中夫人急切地说道:“去求他帮你!鞠躬也好,土下座也好,就当是为了我和诗,去找他!你现在说不清楚事情,你说了警视厅也不会听,但是他不一样,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完完整整,然后让他救你!既然你没有拿,上杉宗雪绝对有办法证明的,他说的话,警视厅会相信的!”
女儿也听明白了,在一旁小声说:“妈妈说的对,爸,你快去吧。”
田中看着妻子和女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去。”他说:“就算是为了你们,我给他土下座都行!”
十分钟后,田中直树穿上外套,推开家门。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街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妻子站在玄关处朝他点头,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责备。
“去吧。”她说:“不管多晚,都要找到他。”
田中老登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然而才离开家几秒钟,田中老登就维持不住自己坚毅的眼神了,他彷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即拨通了上杉宗雪的电话,呼吸中已经带着哭腔了。
上杉救我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