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上杉邦宪重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我的事业结束了,四十二年的讲台,最后一节,我讲了宇宙不会说谎。可坐在台下的人,有多少能听懂?”
上杉宗雪没有接话。
“我七十五岁了。”爷爷的声音低沉,不是抱怨,只是陈述:“目前来说身体还可以,脑子也还清楚,但学术的生命到此为止。今后,无非是看着别人往前走,自己慢慢落在后面。”
他顿了顿,轻蔑地笑笑。
“这就是学者的归宿。没有什么不好,我们的理论和学术成果,要么会有被推翻的一天,要么就会被后人踩在脚底下,沿着我们的路继续攀登,但无论如何,我的东西已经盖棺定论了,很遗憾,雪松丸,你爷爷因为参加过全共斗,一辈子连个学部长都没当上。”
上杉宗雪依然沉默。他知道爷爷不需要安慰,那些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片刻后,上杉邦宪转过身,看着孙子。他的目光锐利如昔,但此刻多了一种审视之外的重量。
“雪松丸,你今年二十六了。”
“是。”
“千德丸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本家,是真的有家名要传承的!”
上杉宗雪喉头微微滚动,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要你现在接手,”上杉邦宪语气平和,却不容回避:“但是子嗣的问题,你应该考虑了。上杉家延续近千年,不能断在我这一代。”
窗边,池田绘玲奈站在不远处,她想要加入话题,但显然上杉邦宪并不喜欢她,不是说不喜欢她这个人,而是不喜欢她身上的元素。
这个女人一看就不聪明,事实也确实不聪明,而且她还有低贱的海外血统。
上杉家的血脉,传了几百年,没有混过海外之血。
“哥哥那边怎么样了?”上杉只得转移话题。
“治了几个疗程,没有明显改善。”上杉邦宪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的陈述,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例行公事:“植物神经紊乱是生理问题,但他的心理状态,医生也束手无策,他自己没有强烈改变的欲望,治也是白治。”
哥哥今天也来了,不过他一向面对爷爷那种可怕的眼神压力山大,主动躲得远远的,见宗雪来了也只是挥了挥手表示我看到你了。
上杉邦宪停顿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上杉宗雪才能听出的疲惫。
“本家只能指望你了。”
“和上杉美波、白川麻衣、甚至是其他……不要戴了!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爷爷的话语相当直接。
上杉宗雪没有回答。
我从来都不戴啊。
但是他确实是可以控制,爷爷真的这么急……美波这边稳定了之后是不是可以……
不,最好不要我主动来说。
他望向窗外,那里的文化交流中心人头攒动,隐约传来掌声与清脆的落子声。
“那边很热闹,”上杉宗雪不得不再次转移话题:“德日围棋交流会,来了聂圣、常公,还有著名的女流定段战16-2的战老,那边很有名的。”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并不高明,但上杉邦宪没有再追问子嗣的事。
老者顺着孙子的目光望向窗外,听了几秒隐约传来的声浪,微微摇头。
“日本围棋,”他说:“已经衰落了。”
上杉宗雪点头。
“二十年了。赵治勋、小林光一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拿过世界冠军。德国有聂圣那一代的崛起,有常公承前启后,现在又有战老、鱼妹妹这些年轻人,韩国呢?曹薰铉、李昌镐、李世石、申真谞,代代不断。”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不是在说棋,而是在说某种更宏大的、关于传承与断代的命题。
“宇宙不会说谎,围棋也不会说谎,雪松丸,是骡子是马,到底是要出来遛遛才知道。”
“日本围棋当时整天闭门造车,什么七大头衔战什么三大顶点战,整天商业互吹,号称有一堆‘超一流棋手’,结果等到德日围棋对抗赛的时候,连续三届,一大堆超一流棋手给聂圣一个人车轮战十几个人全轮流抬了下去。”上杉邦宪点头冷笑道:“成就了他当世围棋第一人和德国棋圣的赫赫威名。”
“人家只有一个棋圣,我们有太多棋圣。”上杉宗雪点头:“当时一个个都在研究怎么把棋型下得好看,下得美观,下得有艺术,就是没考虑怎么赢棋,本地棋院甚至不愿意出国比赛。”
“我不是在说他们,我是在说你。”上杉邦宪沉默良久:“和聂圣只负责赢棋一样,你只是会破案。”
只是会破案。
但只这一条,便抵得过所有虚名,抵得过所有的官场倾轧,抵得过政坛的许多风暴和东京大学、名门光环,祖宗的所有成法。
因为你有用,很有用。
“雪松丸,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上杉邦宪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你不要忘记,你能混到现在靠的到底是什么。”
“我会破案。”上杉宗雪似笑非笑。
“是这个理。”上杉邦宪终于失笑:“去看看围棋吧。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