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杯水理论”这个词,上杉宗雪挑了挑眉毛:“我记得这好像是当初柯伦泰的理论。”
“没错,这就是当初柯伦泰、卢森堡的理论,既然上杉桑你知道,那我就不多说了。”南乡唯点头。
上杉宗雪记得这个词具体来说应该叫做“杯水主义”,在十九世纪最早的那一批社革命者之中传播,他们认为性需求就跟其他生理需求一样,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反而是人很正常的需要。
毕竟著名的社会思想家德川就说过:“人类有三大欲望,星欲,食欲,睡眠欲。”
因此早期卢森堡和柯伦泰等女性革命者便主张“星欲也是人的正常需求,这种需求就跟人需要喝水一样,不应该进行压抑和限制,应该将其视为喝了一杯水一样正常”,而这就是“杯水主义”。
所以这群人尤其是早期的这群参与革命的女性社会关系其实都颇为混乱。
然而众所周知,这跟人类的传统道德引发了激烈的冲突。
“其实按照早期的原始来看,婚姻这种东西无论是封建制度还是资本制度,都是落后的腐朽的,要彻底打破其桎梏的,所以才会有了杯水主义这种思潮,但是这玩意毫无疑问引发了巨大的道德危机。”南乡唯笑着说道:“别的不说,如果有一个女性整天在外面鬼混,然后她告诉我这是‘革命’的象征,是杯水主义,你们无权指着我,我是好女孩我又没犯法,那么我们日本社会会怎么评价她?”
“荡妇。”上杉宗雪扯了扯嘴角。
“是的,这就是传统道德和所谓‘进步主义’的冲突,也是早濑优香女士和本多笃人悲剧的根源,他们两个人都渴望着叛逆和打破一切的桎梏,而他们也都求仁得仁得到了他们的结局。”南乡唯说到这里,神色变得严肃了许多:“毫无疑问,玛丽小姐也受到了父母的影响,从正常角度来看,她没有参与过那些极端行为,父亲杀的人犯的罪也跟她无关,因此她不应该受到任何牵连,但实际上嘛……”
“实际上道德和法律是会有冲突的。”上杉宗雪点头:“如果只是一味地讲法律,那么任何冲突的结局就是‘那你报警吧’!”
这就像他前世中认识一个干了三期的退伍军人为了结婚掏了58.8的彩礼,结婚两年后女方申请离婚不仅一分不退而且判决离婚后还要被迫承担抚养费,理论上来说女方确实没有任何地方违法甚至要求抚养费还是受到法律支持的。
但是道德上呢?
有很多人都会卡这类进步主义的BUG,既要又要,他们爽了,但这就会逐渐导致原有的社会共识和道德体系的崩溃。
最后不得不回归恐虐竞技场,即回归到最原始的暴力解决问题。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就像柯伦泰可以接受自己出去到处乱搞,然而等到她晚年回到故乡敖德萨发现丈夫德边科也有一堆年轻的情人时,她感到不能接受但又无法指责毕竟丈夫也是自己“杯水主义”的拥趸,只能要求离婚并酸溜溜地表示“我们现在成了彼此追求革命的阻碍”。
“所以本多笃人会抛弃早濑优香并不奇怪。”南乡唯说道:“只要我没有任何道德,道德就无法约束我,他身背着几条乃至几十条人命,讲什么道德?”
“那我们没法解释本多笃人为什么这个时候又会被女儿的事威胁啊。”上杉宗雪来了兴致:“他不是没有道德了么?”
“是,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南乡唯点头:“人都是会变的,上杉桑,您听说过米国大法官的例子么?”
“米国的大法官往往年轻时候光谱都较为靠右,更主张竞争和保守,但是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到了晚年光谱都会偏左移动,更倾向于保护弱势群体和尊重个人自由。”南乡唯接着说道:“这是因为,无论米国的大法官表面上多么亲民多么共情,他们早年本质上都是经历了最高级别厮杀和司法程序考验上位的绝对精英,自然倾向于右。”
“社达是吧?”上杉宗雪笑道。
“等到了晚年,身体机能下降,年龄升高后,都会逐渐意识到人不会永远十八岁,但是永远有人十八岁,之前的不可一世,之前的精力充沛不都是因为我强,而同样是因为我年轻,因此这些大法官晚年的判决和早年相比,会发现明显的偏移。”南乡唯说道:“本多笃人的变化,也许就在其中了。”
“晚年生不出孩子了开始渴望亲情和道德抚慰之后,才想起自己的女儿是吧?”上杉宗雪吐槽道:“那很杯水主义了,又把道德捡起来了?”
“所以现有的人类道德体系是几百年甚至更长时间博弈出来的结果,任何人甚至任何体系都没有办法完全剥离并打碎传统道德,一个人临时构想出来的东西不可能比千百年来无数人构建的传统道德观更完善。”南乡唯笑着说道:“这就是大英帝国福柯的保守主义。”
“不愧是京都大学毕业的精英,和你聊天,我有所得。”上杉宗雪思考着,微微点头。
南乡唯还想说些什么时,酒店套房内的安静被一阵突兀的座机铃声打破。
两人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沙发上闭目沉思的上杉宗雪,起身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早濑玛丽的声音,比在电影院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但依旧保持着那种克制的平淡:“……南乡警部补?是我,早濑。”
“早濑小姐,有什么事吗?”南乡唯语气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