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邦宪点头:“那么,关于婚礼的其他细节...”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四人详细讨论了婚礼的各项安排。令人惊讶的是,大多数时候是爷爷与美波直接对话,而上杉宗雪和父亲则更像是旁观者。
美波以她管理特命系事务的精准和条理,逐一确认了婚礼的每一个环节,从花材的选择到座次的安排,既尊重传统礼法,又巧妙地融入了现代简洁的风格。
上杉裕宪偶尔插话,提供一些关于文化界宾客的建议,但每次开口前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寻求许可。
上杉宗雪则大多数时间保持沉默,只在关键处发表意见。他的目光不时在祖父、父亲和未婚妻之间移动,似乎在观察这场会面中每个人的角色与姿态。
真的要结婚了么?我有一点点紧张啊!
当所有细节基本确定后,上杉邦宪突然问道:“你们结婚后的住所决定了吗?”
“暂时继续住在坂田桥的塔楼吧。”上杉宗雪回答:“那里离警视厅和东大医学部都比较近。我们计划一两年后再考虑购买新房。”
“明智的选择。”上杉邦宪罕见地露出一丝微笑:“那么,接下来是最后一个议题——子嗣问题。”
茶室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即使对现代日本家庭而言,这也是一个极为私密的话题,更何况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讨论。
美波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希望在婚后一到两年内要第一个孩子,但具体时间还需根据工作情况决定。”
还要一两年???
爷爷听得心底好像有蚂蚁在爬,但这对日本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快了(日本夫妻一般都是婚后三五年才会考虑要孩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孩子的姓氏呢?”上杉邦宪的问题直指核心。
上杉宗雪与渡边美波对视一眼,显然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
“孩子无论男女都将姓上杉。”宗雪平静地说:“这是我们与渡边警视总监达成的共识。”
“好!!!”上杉邦宪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他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会谈似乎即将结束。
但就在这时,邦宪教授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手势——他从和服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桐木盒,放在榻榻米上,推向宗雪和美波。
“这是给你们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少了些威严,多了些长辈的温情。
上杉宗雪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古朴的白玉戒指,戒面上雕刻着精细的竹雀纹样。
“这是您和奶奶的...”上杉宗雪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的。”上杉邦宪点头,叹了口气:“当年我们结婚时,你太爷爷给我们的。现在传给你们的。”
“谢谢您,祖父。”上杉宗雪郑重地说,美波也一同鞠躬致谢。
“婚礼对你的人生来说是新的开始,”上杉邦宪教授缓缓起身,其他人也随之站起:“但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处。上杉家经历了四百年的风雨,从越后的战国大名到米泽藩主,再到明治华族,如今成为书香世家。每一个时代都有不同的生存方式,但家族的脊梁从未弯曲,哪怕被家康公从会津120万减封到米泽30万,哪怕鹰山公改革导致的七家骚动,哪怕是幕末时的尊皇佐幕,亦或者是茂宪公为民请命被免职……”
他直视着上杉宗雪的眼睛:“你不必改姓,不必遵循所有传统,但你必须记住:你的血液里流淌着谦信公的骄傲与智慧。无论你姓什么,无论你选择何种道路,这份骄傲与智慧都将伴随你一生。”
上杉宗雪深深鞠躬,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或抗拒:“我铭记于心,爷爷。”
茶室的正式会谈结束后,上杉朋子——裕宪的妻子,宗雪的母亲——此时也出现了。
上杉朋子举止优雅,身着质地优良的淡紫色捻线绸和服,头发挽成精致的髻。
她先前一直在厨房亲自监督晚餐的准备,此刻才得空加入。她与美波已经见面多次,两人互相行礼后,上杉朋子便亲昵地拉着美波的手,低声询问婚礼礼服的最终选择,气氛顿时柔和了许多。
美波大小姐非常敏锐地注意到了父子两人的情况,于是打开了电视。
里面正在放着广告。
“精选越南进口腐乳,又大,又满,又白!大!满!白!味大,无需多盐!”
“你真的拉扯了么?我真的在拉扯了!你真的拉扯了么?我真的拉扯了,不信你去看录像!博多陆九黑蒜豚骨拉面,我真的在拉扯了!”
电视的声音微微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也让父子之间有了交流的空间。
上杉宗雪看着自己的父亲,见上杉裕宪踌躇不安的样子欲言又止,忍不住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父亲。”
“雪松。”上杉裕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父亲。”上杉宗雪,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等待着下文。
“那次的事情……”上杉裕宪这一年来,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火,但是他对自己这个儿子却越来越畏惧了。
作为上流社会边缘的典型掮客和中介,上杉裕宪别的不行,察言观色和各种小道消息是一流的。
他已经隐约知道上杉宗雪的影响力了,尤其是帝国酒店那边预定的来客。
内阁官房长、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宫内厅长官、财务省事务次官、法务省政务官、三井住友集团专务、三井地产董事、东京大学校长、东京大学医学学部长、富士通董事、三菱UFJ银行常务……这些人压根就不是冲着渡边英二或者上杉邦宪来的,而是冲着上杉宗雪来的!
他居然开始怕自己儿子了!
再将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东京大学,也是他当年未能企及的高度,他又看向儿子那双和自己相似、却比自己坚定得多的眼睛。
许多话涌到喉咙口最后只能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父亲没有当好一个榜样。”
上杉宗雪沉默了两秒,他听懂了父亲话里那笨拙的、试图靠近的意图,也看到了父亲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份难以掩饰的紧张,只觉得有些酸涩,有些难过。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父亲。
明明是我没理也要搅三分,明明你在学费和生活费上从来都没有亏待我,明明是你把家里的塔楼拿出来给我住,明明是你一直在支持我……或者至少没有给我添麻烦。
你一直把我当儿子,我也把你当父亲。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但,这就是社会,这就是权力的本质,权力的本质就是可以让别人做他不情愿做的事,自古以来围绕着权力,人类付出了无数代价也无法抵挡对权力的渴望。
它令人着迷又令人畏惧。
尤其是对上杉裕宪这种人来说。
“这没什么。”上杉宗雪转过头,颇有些难堪地说道:“我才是……一直以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哪里……”父子俩之间很尴尬,都不敢看多方。
“总之,到时候,接待和负责引荐,还是有劳父亲,多费心了……”上杉宗雪低声说道。
这句“费心了”,让上杉裕宪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
他迅速抬眼看了儿子一下,又移开视线,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捏了捏西装袖口:“没什么……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他含糊地带过,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道:“你……和千德丸一样,都是我的骄傲,你们两兄弟,让我显得……显得……”
这句话短促、含糊,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它包含了太多内容:是承认,是骄傲,也是那份深藏的、作为父亲却无法成为支柱的愧疚。
说完,上杉裕宪的脸微微发热,好像做了一件极其大胆又不得体的事情,他立刻扭头看向窗外的庭院,假装被夕阳下的石灯笼吸引了注意力。
上杉宗雪的心仿佛被这笨拙的一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父亲略显单薄且不自在的侧影,那个在他童年记忆中时而忙碌、时而在爷爷面前唯诺的身影,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试图递出一根名为“父爱”的细小橄榄枝。
“那也是父亲你的品种好。”上杉宗雪先是严肃,然后又半开玩笑地说道:“还要感谢父亲没有把我们兄弟扎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上杉裕宪猛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感激的光,但随机转为愤怒:“雪松!!!你在说什么呐?!”
“哈哈哈哈哈!”上杉宗雪终于笑了,笑中有泪:“因为你是我们的父亲啊,这就足够了,不是么?”
上杉裕宪愣住了,良久,他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没把你们兄弟抹在卷纸上,我就是大功一件口牙!
因为我是你爹!
晚饭后,在玄关处,一家人郑重行礼道别。
上杉裕宪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看着次子细心地为美波披上外套。
当上杉宗雪最后向他鞠躬告别时,上杉裕宪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在了那个比平时幅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的动作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擦得光可鉴人的玄关地板上短暂交叠,然后分离。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载着新的家庭单元缓缓驶离这座古老的宅邸。
雪松丸要离开了。
是真正意义上要离开了。
上杉裕宪站在门廊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上杉朋子轻轻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上杉邦宪早已转身回了屋内,留下庭院里沙沙的晚风。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上杉朋子奇怪地问道,你怎么那么大反应?
“嗯?”上杉裕宪应道,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良久,才用一种混合着恼怒、失落和欣慰的语气说:“雪松丸说他和千德丸都要感谢我!”
“哈?!感谢你什么?你是他们父亲,他们感谢你不是应该的么?”上杉朋子完全没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他说他和千德丸要感谢我,当初没有把他们两兄弟扎起来,丢进垃圾桶里!”上杉裕宪恼怒地吼道:“可恶的雪松,别忘了,就算你被送出去了,我也永远是你父亲!”
“永远!!!”
但这句话里,似乎不再全是往日的自怜与比较,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父亲的释然。在那些无法直抒胸臆的别扭与含蓄之下,某些情感的传递,终究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