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危险，一方原地蹲下，一方选择逃走，这样相差巨大的两人，没有基因的控制，你觉得继续爱下去的概率大吗？”
“也不是全部吧？”
“当然。”久世音纤细的五指交叉，“只要三年内结婚，就算彼此嫌弃，也会忍受下去，除此之外，也有真正爱上对方的。”
“生理性喜欢不行，别的喜欢呢？没有一种爱能天长地久吗？”青山理问。
“没有。人的大脑七年完成一次彻底更换，这也是七年之痒的由来，除非反复爱上对方。”
青山理默数自己与小野姐妹几年了。
但该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自己喜欢她们的时候？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她们的呢？
但他有自信，自己会一直反复爱上她们。
“老师，怎么才能避免自己爱上一个人呢？”青山理又问。
“不可能。”久世音回答。
“这也不可能？”
“基因不可控。”久世音道。
“自己的意志呢？”青山理说。
“你有感兴趣的异性吗？”久世音反问。
“有啊。”
“你觉得自己喜欢她吗？”
“不喜欢，只是感兴趣。”
“你刚才说‘自己的意志’，在你还未意识到‘我爱她’之前，情感已经萌芽——感兴趣会变成好感，好感又会变成爱。”
“......就在刚才，一位女同学的妈妈说对我感兴趣，难道也会变成好感，又变成爱吗？”
“会。”
——你真敢说啊！
青山理反而不敢告诉她，那位女同学的妈妈是见上爱的妈妈。
但见上妈妈可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人，说着‘感兴趣’，心里想的可能是‘好玩’。
“不相信？”久世音问。
“不信。”青山理老实回答。
“是不想相信。”
“就算是心理医生，也不能代替病人说话吧？”
“可以。”
“......您喝吗？”青山理问。
久世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青山理拿起98号绿色汽油，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久世音说：“我理解你不愿意相信的原因，承认自己真正的心意，却又没办法，只会让自己痛苦。”
“老师，暂且不提我是‘不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但按照您的说法，‘不信’对我的精神健康有好处？”
“比起学习，玩游戏刷视频也不痛苦——不痛苦不等于有好处。”久世音说。
“还是暂且不提我的问题——老师，人生一定要痛苦吗？一辈子玩游戏刷视频的人生，难道不行吗？”
“生活不是剑道比赛，不可能一辈子穿着防具、用着木剑，毫无防备地被真剑砍中，在生活中，每个人都会经历。”
“会吗？”
久世音说：“宫世八重子或者见上爱，落泪。”
青山理有一种淋浴时，水冲在脸上，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他想象，自己动摇，小野姐妹落泪的场景。
“她们哭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笑着说，“作为朋友，我会一边嘲笑她们，一边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做些力所能及的帮忙。”
“假设这是一本《未来日记》，每天都会出现未来的某件事。”久世音拿出一本本子。
“未来日记？有点想要。”青山理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第一天，”久世音一边说，一边写，“你看到，明天在韩国有一个明星会被逼死——你觉得无能为力，而且对日记将信将疑。
“第二天，在北海道有小孩出车祸，留下一辈子残疾，你忧心忡忡，因为新闻今天报道，某位韩国明星意外身亡。”
——比小糸厉害。
但青山理不换。
不是《未来日记》只写这些没有好处的事情，也不是单纯因为恋旧，最主要的原因是......
久世音继续道：“第三天，港区有老人独自在家，被入室抢劫，在冲突中被杀害。
“你选择视而不见，因为你怕自己救不了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他们自己的命运。
“你开始不再去看《未来日记》；过了一段时间，你已经将《未来日记》当成恶作剧；最后，你忘掉了《未来日记》。
“但你不去救老人的主要原因，是觉得，救下老人，代表你能救下别人，而一旦救不了，或者没来得及，那就成了你的责任。
“你觉得，不相信、忘掉《未来日记》，从长远来看，对精神健康有好处。”
青山理没说话。
救不了他一定会内疚；
去救人本身也有风险，自己的生命风险，以及暴露《未来日记》的风险。
值得吗？
“那如果，”久世音将第二天的事情划掉，“第二天，你看见了，明天的足球彩票一等奖号码，奖金金额10.2525亿日元——你会试试吗？”
不用说。
换做写小说挣钱之前的青山理，一定会试。
“老师，我写小说挣了很多钱。”他说。
“所以宁愿放弃奖金，也不去背负那些责任？”久世音道。
“老师，我们不聊爱不爱，请您告诉我，爱上之后，能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青山理跳过这些。
“能。”
终于。
“请告诉我具体怎么做。”青山理恳求道。
久世音食指在太阳穴仿佛轻点，仿佛在选择菜单栏、读取数据似的。
“久世老师？”
“我在想，”她的语气没有改变，但语速的变换，让人觉得她在思考，“是按照你的想法，替你做心理咨询；还是推你一把，让你不退缩，避免将来后悔。”
会后悔吗？
青山理觉得不会。
相反，被久世音推一把，才会辛苦，才会后悔。
“请您按照我的想法，完成心理咨询。”他说。
“要逃吗？”久世音问。
“这既不是救人的问题，也不是逃不逃的事情，我觉得人应该约束自己的欲望，学会和解。”
“人生重来一百次，你能保证自己的选择不变？”久世音问。
久世音又问：“但人生重来吗？青山理君，这是你的最后一生，你可以大胆一点，不要到老了，听到这首歌，不是微笑，而是落泪。”
被喝光的饮料，发出干涩的空吸声。
青山理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把一杯饮料都喝完了。
放下空杯。
他拿过《未来日记》。
“救不了，也要去救吗？”他问久世音。
“救，不一定是好人；不救，也不一定是坏人。关键在于，怎么做，才能真的让你内心安宁。”久世音说。
“视而不见。”
“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