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国环顾一圈,见众人传阅得差不多了,才轻咳一声,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怀民同志寄来的这份评估报告,我昨晚仔细读了三遍。”他拿起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轻轻挥了挥:
“报告本身写得很扎实,从算法溯源到工程适配,从内存占用到移植风险,条分缕析,不是泛泛而谈。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年轻同志,面对MIT这样世界顶尖实验室的成果,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好高骛远,而是踏踏实实地做了‘消化’的功夫。”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赵远航:
“远航,你是搞图形学出身,这块你最有发言权。你先给大伙儿说说,这个算法库,到底好在哪里,又难在哪里?”
赵远航应了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几页手写的提纲,站起身来。
他结合陆怀民那份预审报告里的关键结论,加上自己昨天在DJS-200上实测的数据,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这个算法库的几个核心亮点和移植难点说了一遍。
“简单来说,这套算法库在曲面造型和几何约束求解上,确实有独到之处。他们用了更精巧的节点插入算法,把控制顶点数量压缩了至少三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用更少的计算资源,就能描述更复杂的外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专家们。
“有的专家可能不是计算机专业的,举个例子。咱们造船也好,造飞机也好,外壳都是复杂曲面。过去用手工放样,一个曲面要反复打磨好几天。有了这套算法,计算机可以直接算出曲面的最优形态,误差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专家们频频点头。
赵远航继续往下说:“不过,这份大礼也不是拿来就能用的。”
末了,他在小黑板上写了“内存管理”四个字,总结道:
“需要注意的是,MIT的这个算法库,是为PDP-11系列计算机写的。PDP-11的内存管理机制跟我们的DJS-130完全不同。人家有硬件级的内存地址重定位,可以做到按需分页调入,内存占用很灵活。我们的国产机没有这套机制,所有数据必须在编译时就分配好物理地址,一旦超了,直接死机。”
“怀民在评估报告里特别指出了这一点。”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其中一页,念道:
“‘该库原生为PDP-11优化,其内存寻址与分页策略与国产机体系差异较大。若直接移植,需对核心数据结构进行深度重构,否则会在复杂场景下触发内存溢出。’”
他把报告合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专家们:
“所以,这个东西好是好,但不是说拿来就能用的。它需要我们组织专门力量,做深度的适应性改造。怀民在报告里提了几条建议,我觉得就提得很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议论声。
几位计算机出身的专家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份报告的评价是认可的。
清华计算机系的李济世教授推了推眼镜,从传阅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插话道:
“这份评估写得很见功底,不是泛泛而谈。我刚才仔细看了他对曲面造型那部分的分析,对B样条节点插入算法的复杂度评估,对边界条件的讨论,每一条都落在了实处。陆怀民同志虽然年轻,但他对技术方向和工程需求的把握,确实老到。”
北大计算机系的段德教授接过话头,点了点头:
“李教授说得对。世人都说国外的月亮圆,可具体圆在哪里,不是谁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的。这份评估,从理论溯源到工程落地,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能看懂好东西,是眼力;能讲透好东西,是功力;能想到怎么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这才是真本事、有远见。”
他这话一落,会议室里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石玉山也说道:
“远航同志刚才讲的技术细节,我是外行,不敢妄加评论。但有一件事,还是看得明白的。”
“我们提出开源,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打破国内各单位之间的壁垒,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集全国之力办大事。这个想法,当初怀民同志提出来的时候,我心里说实话,是将信将疑的。因为这条路以前没人走过,谁也不知道走不走得通。”
他顿了顿,感慨道:
“可我没有想到,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恐怕也没有想到——它竟然先打破了国界。马丁教授说,‘愿开源跨越所有边界’。诸位,边界已经被跨越了。”
“我想,这是对银河系统本身的认可,更重要的认可,是对我们这套‘开源’模式的认可。是对提出并设计这套模式的人,最大的褒奖。”
王定国接话道:
“石主任的话让我想起怀民同志当初在计算所第一次跟我提起开源概念的时候。他跨时代地提出了开源的概念并提出了完整的运行体系。我当时越听越心惊。不是惊他年轻,是惊他把这么复杂的事,想得那么通透,那么成体系。”
“如今开源跨越了国界,说明了怀民同志当初的远见。”
他抬起头,继续说道:
“咱们作为前辈,作为这个委员会的成员,今天坐在这里,就要担好这份责任。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套制度落实好,维护好,让它能持续运转下去,不辜负这份信任,也不辜负像怀民这样有想法、能干事的年轻人。”
王定国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李济世感慨道:
“王所长说得好。咱们这代人,年轻时总想着追赶,总觉得前面有走不完的路。现在,前边的路终于有人能接棒替我们走了。”
王定国点点头,说道:
“同志们,怀民同志在信里提了几条建议。咱们一条一条议一议,尽快拿出一个正式决议来。”
赵远航随即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把陆怀民在评估报告末尾列出的三条建议逐条复述了一遍:
“第一条,立即组织专门力量,对MIT算法库进行全面的适应性测试与深度重构,确保其能在国产DJS系列计算机上稳定运行。”
“第二条,在后续发布的银河系统主干版本中,在显著位置永久收录马丁·哈罗德教授及MIT CAD实验室的贡献者署名,以示尊重与感谢。”
“第三条,以委员会名义,向马丁·哈罗德教授正式复函致谢,并探讨建立长期学术联系与合作的可能性。”
他合上报告,目光扫过在场的委员们:
“这三条建议,我和王所长事先碰过头。我们的意见是,完全同意。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如果没人反对,咱们今天就形成正式决议。”
赵远航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一片附议声。
“同意!”煤炭系统的宋长龙第一个举手:
“怀民同志考虑得很周全,既有技术落地的具体方案,又有对外交往的礼数,我举双手赞同。”
水利系统的周济民也点头道:
“怀民同志虽然年轻,办事却老成得很。这三条建议,每一条都踩在实处。我同意。”
在场委员们纷纷表态,意见高度一致。
李济世教授推了推眼镜,又补充道:
“另外,我建议借这次机会,尽快敲定银河系统V1.2版本的发布计划。这次MIT开源算法库的更新,直接作为V1.2版本的核心更新之一,向全社区发布。这样一来,既能让国内的用户第一时间用上这些新算法,也能让国际同行看到,咱们的开源社区是有活力的。”
“此外,我们还可以尝试邀请马丁教授担任委员会国际荣誉顾问。”
“李教授这个提议好。”王定国当即拍板:
“那就一并列入决议。V1.2版本由赵远航同志牵头,组织力量在两个月内完成集成测试,争取在第三季度正式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