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后,沈一鸣把陆怀民叫到自己办公室,问:
“怀民,这个陈博士上午说的‘合作’,你怎么看?”
陆怀民想了想,说:
“他说马丁教授对咱们的开源社区很感兴趣,估计是和这个有关,或许是想借鉴学习一些开源经验,在美国乃至更大范围内推广。”
“我估计也是。”沈一鸣点了点头:
“不过既然是合作,肯定不是单纯的借鉴学习,互利互惠才是合作的基石。如果人家愿意拿出真东西来跟咱们共享,哪怕只是一部分,对咱们肯定是有大作用的。所以下午你跟他谈,别光顾着客气,该问的要问到底,该接的要接稳。”
陆怀民郑重地点了点头:“沈老师,我明白。”
……
下午两点半,钱振华特地腾了一间小会议室,让陆怀民和陈杰森进行专门的交流。
陆怀民提前到了,把提前准备的开源的有关资料摊在桌上,又起身拎起暖水瓶,给两个搪瓷茶缸里各倒了半杯开水。
陈杰森推门进来时,陆怀民正往茶缸里续水。
“陈博士,请坐。条件简陋,只有清茶一杯。”陆怀民把茶缸推过去。
陈杰森接过,吹开浮叶抿了一口,笑道:
“比我办公室的速溶咖啡好。在美国,我们实验室的人都喝咖啡提神,熬夜写代码的时候一杯接一杯。”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我父亲倒是挺喜欢喝茶的。他总说,茶叶才是工程师该喝的,因为它需要耐心。滚水冲下去,你不能急着喝,得等叶子慢慢舒展开,等你把思路理清楚了,茶温刚好,入口才是最好的时候。”
他这话带着几分故意拉近距离的意味,陆怀民听出来了,笑了笑,便顺着话头往下接:
“您父亲对茶也有研究?”
“算是有些研究吧。”陈杰森又抿了一口茶,说道:
“我父亲是工程师,搞电机的。他二十年代出生在广州西关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家,小时候跟着祖父收茶、焙茶、品茶,几乎是闻着茶香长大的。”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家业毁了大半,祖父带着一家人辗转逃到桂林,又走西南联大的路线去了昆明。父亲就是在昆明读的大学,西南联大电机系。”
陆怀民点点头,安静地听着。
陈杰森继续说道:
“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回到上海,在闸北一家电机厂当工程师。四八年,厂里的设备要更新,派他去美国采购。他上了船,以为三两个月就能回来。结果局势变了,他滞留在那边,一待就是三十年。”
陈杰森说到这里,抬起头,朝陆怀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歉意:
“抱歉,扯远了。我本来是想说,我这次来合肥,从火车上看见窗外那些稻田和村庄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父亲。因为他跟我念叨了一辈子的中国,我终于有机会来看一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收回来:
“陆先生,言归正传。上午参观你们实验室的时候,我说马丁教授对你们的开源社区很感兴趣。这话不是客套。在我出发之前,他和我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专门讨论你们的模式。”
他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文件夹的扉页,上面是马丁·哈罗德亲笔写的几行英文。
“马丁教授的原话是:你们把‘开源’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套可运行的社会契约。他用了‘social contract’这个词,也就是社会契约。”
“在西方政治哲学里,这个词分量很重,是霍布斯、洛克、卢梭他们用来解释国家起源的核心概念。马丁教授说,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词能用在一个软件社区上。”
陈杰森把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
“你知道,MIT在计算机图形学领域有十几年的积累。从五十年代末的TX-0计算机开始,我们就做交互式图形处理。马丁教授一直主张把这些东西共享出去,所以从七五年开始,谁要就给谁,代码磁带复制一份寄过去,不收钱,不签协议。我想,这或许就是开源的早期形态吧。”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
“可做了几年我们发现,事情完全不像想的那样。有人拿了代码,改了算法,不告诉我们。有人把代码封装进商业软件,连版权声明都删了。有人想贡献新模块,可写的代码风格和我们完全不兼容,根本没法合并。折腾了好几年,外部贡献几乎为零。代码散出去几百份,回来的反馈寥寥无几。”
他摊了摊手:
“说白了,我们有一套开放的心,但没有一套开放的制度。”
陆怀民点了点头。
这个困境,他早在设计银河开源框架的时候就反复推演过。
开源不是把代码扔出去就完事了。
分发、反馈、评审、合并、版本管理、署名激励、技术路线仲裁,缺了哪一环,最后都会变成一盘散沙。
“所以,”陈杰森看着他,问:
“马丁教授和我讨论过好多次,总在琢磨:中国的银河社区,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十几个部委、几十家科研单位拢到一起?为什么你们的贡献者愿意按规则来,而不是各自为战?你们到底做对了什么?”
“陈博士,”陆怀民想了想,开口道:
“您觉得,一套制度能运转起来,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陈杰森想了想:“规则设计?还是执行力?”
“是信任。”陆怀民轻轻摇头,“制度的本质是信任。没有信任,再精妙的规则也是一纸空文。”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继续说。
“我们银河社区的参与者,绝大多数来自国内的厂矿、研究所和高校。他们愿意把自己的代码贡献出来,愿意按照社区的规则接受评审、修改、合并,或许一方面有规则设计得相对合理的原因,但更根本的,是他们都相信一件事,相信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什么目标?”
“让中国的工业不再受制于人。”
陆怀民说完这句话,陈杰森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很复杂。
他过去听过很多关于中国的描述:贫穷、落后、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