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孙琦。
那目光中的仇恨,让孙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青天大老爷!您要给小人做主啊!”
牛二向着卫瓘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
“孙琦这恶徒,光天化日,强闯民宅,意图霸占我家祖产!”
“小人兄弟不从,他便纵容恶仆。”
“将我兄长……活活打死!”
“求大老爷明镜高悬,依法严惩凶手,还我兄长一个公道啊!”
卫瓘面色凝重,仔细听了牛二的哭诉。
又看了看地上牛大的尸体,眉头紧锁。
他温言安抚了牛二几句:
“牛二,你且节哀。”
“本官既已受理此案,必将秉公办理,给你一个交代。”
随即,他下令先将孙琦收押看管。
又让差役好生送牛二回去,等候官府传唤。
处理完这些,已是傍晚时分。
孙泰急匆匆从宫中赶回府邸,一进门便得知儿子闯下大祸。
已被司隶部带走。
顿时又惊又怒,差点背过气去!
他顾不得换下朝服,立刻命人备车。
火急火燎地赶往司隶部,求见卫瓘。
司隶部的偏厅内,烛火初上。
孙泰见到卫瓘,也顾不上寒暄。
直接上前,脸上堆起恳切而焦急的笑容,攀起了交情:
“伯玉贤侄!此事……此事真是误会。”
“犬子年少无知,闯下祸端。”
“还望贤侄看在老夫与你父亲文渊公昔日同朝为官、颇有交情的份上。”
“高抬贵手,斡旋一二啊!”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盖着鲜红官印和私印的地契。
轻轻推到卫瓘面前的案几上。
那上面标注的田产,皆是京畿附近的膏腴之地,价值不菲。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权当给贤侄添些笔墨之资。”
卫瓘看了一眼那些地契,并未伸手去接。
而是轻轻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孙世叔,非是晚辈不肯帮忙。”
“只是……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人命。”
“证据确凿,苦主亦在堂上。”
“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岂能真成了法外之地?”
“若晚辈徇私枉法,纵容凶顽。”
“非但这司隶校尉之位难保,便是御史台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您也知道,自李相爷当年重塑官制以来。”
“各部各司,皆有监督制约之责。”
“尤其是御史台,眼睛可都盯着呢。”
孙泰见卫瓘以官制、监督相推脱,心中暗骂一声“滑头”。
脸上却笑容不减,话锋一转:
“伯玉贤侄的难处,老夫自然明白。”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仿佛不经意地说道:
“哦,对了,老夫愚钝,差点忘了。”
“听闻贤侄出身书法世家,于翰墨一道,造诣精深。”
“老夫偶然得了一卷前秦宰相李斯的亲笔手书,乃是其《谏逐客书》残卷。”
“笔力雄健,古意盎然,堪称至宝。”
“放在老夫这等俗人手中,实在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不如……赠与贤侄赏鉴,或能得遇知音。”
说罢,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匣。
打开后,里面是一卷色泽古旧但保存完好的竹简。
上面用标准的小篆,书写着古朴而有力的文字,确是真迹无疑!
这礼物的分量,可比那几张地契又重了不知多少倍!
然而,卫瓘的目光在那竹简上停留了片刻,眼中虽有欣赏之色。
却依旧摇了摇头,语气依旧为难:
“世叔厚爱,晚辈惶恐。”
“只是……此事确实棘手……”
孙泰见状,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冷意。
他忽然哈哈一笑,将那紫檀木匣连同地契,一并收了回来,作势欲走。
“伯玉贤侄既然为难,老夫也不便强求。”
“也是,凡事都有一个价码。”
“一只鸟儿再珍稀,也卖不出鹰隼的价钱。”
“……是老夫冒昧了。”
“京城之中,老夫也还有些故旧门路,或许……”
“去找找旁人,更为妥当。”
卫瓘见孙泰以退为进,竟要带着如此重礼去找“上面”的其他人,心中立时权衡起来。
若真让孙泰绕开自己,找了更有权势的人插手。
不仅自己捞不到好处,还可能因此得罪孙家乃至其背后的势力。
更显得自己无能。
“世叔且慢!”
卫瓘终于开口叫住了孙泰。
孙泰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卫瓘沉吟道:
“此事……也并非全无转圜余地。”
“晚辈……可以试试。”
“然则,当事人牛二那边,还需世叔……”
“自行安抚妥当,莫要让他再四处喊冤,闹得不可开交。”
“只要苦主愿意‘和解’,不再追究。”
“晚辈这里……才好操作。”
孙泰心中大定,知道卫瓘这是松口了,连忙拱手笑道:
“贤侄放心!此事,老夫自会料理妥当!”
“定不让贤侄为难!”
次日,牛二被再次传唤到司隶部“配合调查、完善供词”。
然而,一进门,他便感觉到气氛不对。
昨日那些还对他投以同情目光的差役、书吏。
今日态度却变得冷淡而疏离,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负责询问的官员,不厌其烦地、反复地询问他是否愿意接受“私下调解”。
并暗示“人死不能复生”,
“对方愿意给予丰厚赔偿”,
“打官司耗时耗力,于你并无好处”。
牛二听得心头火起,斩钉截铁地拒绝:
“调解?杀兄之仇,不共戴天!”
“我牛二就是穷死、饿死,也绝不接受!”
“我只要杀人者偿命,依法严惩!”
官员们闻言,面面相觑,不再多问。
只让他“在偏厅稍候”。
牛二心中不安,悄悄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只见衙门内人来人往,不断有新的官员、差役出入。
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仿佛在紧急商议着什么。
甚至原本负责此案的几个差役也被换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上了牛二的心头。
一直枯等到正午,才有差役进来,面无表情地告诉他:
“……你先回去吧。”
“此案牵扯甚多,还需进一步核查,等候上峰批示。”
“有消息,自然会传唤你。”
牛二急了:
“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
“我兄长尸骨未寒!”
“我等亦不知晓。”
“回去吧,莫要在此纠缠!”
差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牛二失魂落魄地回到城西那已显冷清破败的家,却发现门口已有不速之客在等候。
那是几名孙府的仆人,衣着光鲜。
脸上堆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手中还提着礼盒。
“牛二兄弟,回来了?”
为首的仆人上前一步,假惺惺地说道。
“我们是奉我家老爷,大鸿胪寺丞孙泰孙大人之命,特来请你赴宴的。”
“今晚,我们家主在府中设下薄宴,想与牛二兄弟……”
“好好谈一谈,关于令兄之事,该如何‘妥善了结’。”
牛二愣住,随即冷笑起来:
“赴宴?谈?原来……”
“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想用一顿饭、几个臭钱。”
“就让我兄长的血白流?好一个‘妥善了结’!”
“是不是我点了头,收了钱,那孙琦就能逍遥法外了?!”
仆人们脸色微变,但依旧耐着性子劝道:
“牛二兄弟,话不能这么说。”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过日子。”
“我们老爷是诚心诚意想‘赔偿’你的损失,只要你愿意‘和解’。”
“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够了!”
牛二厉声打断他们,双目圆睁。
“我不要你们的臭钱!我只要孙琦杀人偿命!”
“你们给我滚!告诉孙泰,我牛二绝不和解!”
“这个官司,我打定了!”
“就算告到廷尉府,告到金銮殿,我也要讨个公道!”
仆人们见牛二油盐不进,软的不行,脸色也阴沉下来。
丢下一句“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便悻悻然地离去了。
牛二心中悲愤,却也只能等待。
然而,次日等来的,却不是正义的判决。
而是一纸冰冷的“公文”。
司隶部的官员告知他:
“经查,你兄弟二人原籍陈留郡,并非洛阳本地户籍。”
“按律,此案发生地虽在洛阳,但原告籍贯地亦有权管辖。”
“且需原籍官府出具相关文书。”
“你当先往陈留郡守处,请其出具公文,加盖官印。”
“证明你兄弟二人身份及案情关联,洛阳司隶部方能正式受理。”
“什么?!”
牛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在洛阳生活了二十年!”
“只是当初落户时,官府拖延,一直未给办妥!”
“这街坊四邻谁人不知?杀人命案发生在洛阳。”
“怎么就归陈留管了?!”
官员面无表情,如同复读机般重复:
“律法如此,我等只是依律办事。”
“若无陈留郡守公文,此案无法继续。”
牛二如坠冰窟,他隐隐明白了,这是官府在踢皮球!
是在用官僚体系的繁文缛节和地域管辖的空子,来拖延、消磨他的意志和财力!
他不甘心,真的带着渺茫的希望,踏上了前往陈留的路。
盘缠本就不多,来回奔波。
求爷爷告奶奶。
陈留郡的官员却以“案件发生在洛阳,理应由案发地官府优先处置”为由,又将皮球踢了回来。
回到洛阳,司隶部依旧坚持需要陈留的公文……
如此来回数次,牛二身心俱疲,口袋里的钱也快见底了。
他蹲在破败的家门口,看着兄长简陋的棺木。
心中一片绝望的冰凉。
他这才真正体会到,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
想要跟这些盘根错节的官宦之家斗,是多么的无力与可笑!
所谓的“王法”,似乎只是套在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脖子上的枷锁。
对那些高高在上者而言,却如同蛛网般,一捅就破。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草草安葬兄长。
离开这座让他绝望的帝都时,
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
老者听罢他的遭遇,轻轻叹了口气。
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智慧:
“……后生,莫要绝望。”
“官府虽大,却非铁板一块,也并非真的就能一手遮天。”
牛二茫然抬头。
老者缓缓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相爷当年重塑官制,虽加强了集权。”
“却也特意强化了各部之间的‘相互监督、相互制衡’。”
“司隶部想推诿,想拖延。”
“你若换一条路走,他们便推诿不得。”
他指点道:
“司隶部不受理,你就往上去告!”
“往御史台告!往尚书台告!”
“不停地写状子,递检举信!”
“把事情闹大,闹到那些有‘监督’之责的衙门不得不关注!”
“尤其是御史台,他们有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之权。”
“一旦御史台派出监察御史介入‘协同调查’,司隶部便再也无法以籍贯之类的理由推诿。”
“必须正面处理!”
牛二闻言,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
他醍醐灌顶,连忙对着老者深深一揖:
“多谢老丈指点迷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老者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巷弄深处。
牛二重新燃起希望,依着老者的指点,不再局限于司隶部。
他开始四处投递状纸,详细陈述案情与司隶部推诿的经过。
言辞恳切,证据清晰。
他保留了兄长尸体,并记录了孙府仆人前来“调解”的细节。
他将状纸投向御史台、尚书台乃至宫门外的登闻鼓……
起初石沉大海,但他锲而不舍。
终于,也许是他的坚持引起了注意。
也许是某些势力出于制衡孙家或其他目的暗中推动。
御史台正式行文,表示关注此案。
并派出监察御史,前往司隶部“了解情况、协同核查”。
这一下,压力瞬间来到了卫瓘这边!
御史台代表了中央监察机构的介入,若再推诿敷衍。
便是授人以柄,可能引火烧身!
卫瓘无奈,只得“依法”重启调查程序。
而孙泰那边,见御史台介入。
知道事情已无法完全压下去。
再坚持下去,恐怕会牵连更广。
他当机立断,决定弃卒保车。
最终,司隶部的“判决”下来了:
经查,牛大之死,
系孙府家丁张三在与牛大争执扭打中,“失手”所致。
张三以“故杀”罪被判处斩刑,立即执行,以命抵命。
孙府管教不严,负有连带责任。
被判罚巨款,作为对牛二的“赔偿”。
消息传出,洛阳百姓拍手称快。
纷纷称赞朝廷法度严明,司隶部秉公执法。
更有人感念起李翊当年推行官制改革、强化监督的“深谋远虑”。
“瞧瞧!还得是李相爷定的规矩好!”
“各部门相互看着,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就是!要不然,这孙家公子打死人,还不是白打?”
“现在好了,恶仆偿命,孙家也赔了钱!”
“李相爷真是高瞻远瞩啊!”
“有他在,咱们老百姓才有盼头!”
街头巷尾,充满了对“英明吏治”的赞叹和对李翊的称颂。
仿佛这场曲折的“胜利”,正是李翊所缔造的制度优越性的完美体现。
然而,
只有牛二自己,捧着那笔冰冷的“赔偿”。
看着凶宅外“杀人凶手”张三被押赴刑场时,
孙琦那躲在人群中、毫发无损甚至面带冷笑的身影。
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有的,只是无尽的悲凉与彻骨的寒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公道”来得多么艰难、多么讽刺!
真正的元凶依然锦衣玉食,逍遥法外。
而自己却已家破人亡,心力交瘁。
他默默安葬了兄长,在一个清晨。
背着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帝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洛阳的繁华与“公正”,再也不属于他。
而孙府之中,孙泰将儿子孙琦领了回来。
关上门,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怒骂!
“你这个孽障!尽会给为父惹是生非!”
“差点就把整个孙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孙泰气得浑身发抖,“我让你这段时间收敛锋芒,夹起尾巴做人,你怎么就不听?!”
“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还能装点什么?!”
孙琦虽然惊魂未定,但见事情“了结”,自己安然无恙。
又有些满不在乎,嘟囔道:
“父亲何必动怒?不过是打死了个泥腿子,最后不也摆平了吗?”
“京城里天天有大事,大人物们争权夺利,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咱们照样过咱们的富贵日子就是了,谁让咱们是功臣之后呢?”
“功臣之后?你还敢提功臣之后!”
孙泰气得拍案而起,指着儿子鼻子骂道:
“你忘了前几个月,简家是怎么一夜之间被抄家灭门的了吗?!”
“简雍那也是跟着中祖打天下的老臣!”
“就因为简梭那小子跋扈不法,给了太子借口,才落得那般下场!”
“你倒好,比他更狠,当街闹出人命!”
“若太子真要拿此事做文章,借此打击我们这些‘尾大不掉’的功臣之家。”
“我们孙家能有几个脑袋够砍?!”
孙琦被父亲这番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脸色又白了几分,嗫嚅道:
“不……不至于吧?”
“太子……太子不是被诸葛丞相按住了吗?”
“最近也没见他再继续……”
“蠢货!”
孙泰恨铁不成钢,“按下葫芦浮起瓢!你以为丞相就真的能完全按住?”
“我告诉你,宫里传来的风声很不对!”
“大人物的斗争,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丞相……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压力或暗示。”
“近来屡屡告诫我等要安分守己,莫要授人以柄!”
“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孙琦这才真的害怕起来,连忙认错:
“父亲息怒,孩儿……孩儿知道错了!”
“以后一定小心,绝不再惹事!”
他又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
“父亲,宫里……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真有那么严重吗?”
孙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与不安,声音也低了下来:
“具体如何,为父这个层级,也难以尽知。”
“但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将会席卷整个朝堂。”
“许多……许多我们以为根基深厚的权贵,恐怕都难以幸免。”
他看着依旧有些懵懂的儿子,语重心长地最后叮嘱道:
“记住为父的话!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闭门读书也好,装病也好。”
“总之,绝不准再出门惹事!”
“我们孙家,不求在这场风暴中乘风破浪,只求……”
“能明哲保身,平稳度过!”
“你,听明白了吗?!”
孙琦看着父亲前所未有的严肃神色,终于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孩儿……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