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玄真的话很轻。
却如一股大风，自天阶中央，吹拂向身后紫色璎珞笼罩的人间。
一股狰狞、滚烫、蛮荒、阴毒、残忍……诸多气息沸腾在一起的血红色气息，从鹤玄真的……剑鞘中升腾！
这是姜绕的道！
鹤玄真的才气很差，使得这剑道姜绕传授给他，他也无法掌握——他的天赋太差了。
所以天道也毫无察觉。
但此刻，众生才气加持，他所处的状态与季然相似！被众生才气托举，才慧在此刻飙升，领悟了剑意！
这是姜绕所有布局的最后一环。
……
下方，滚滚而来的天下群妖，尽皆悚然！
狐夭面如金纸，南湖水君颤如筛糠！
桃谷灵君更是缩成了一团，跪地仰面，双目圆瞪唇齿流涎，失了人相，恍如一只蹲在地上的黄猿。
“那是……”
搬山灵君唇齿发干，双股颤栗。
一旁蓝裙的水蛇灵君下半身已经被那股气息摄得化为了蛇尾，她的声音好似挤出来一般，死死盯着那天阶上，鹤玄真身后涌现出来，好似披风一般悬挂招展的血色气息！
“妖气！！！”
天空，炽烈的灿阳，从下方一点点升起了红色日晕。如日食一般，太阳被一股血红色一点点吞噬。
下方的所有妖魔，尽皆感受到自己体内沸腾的妖气在澎湃！在牵引！
“鹤玄真！”
一道雷鸣般的声音，从天门中传来！
此刻，漫天仙灵绽开白金色的天光，遮掩了血日的妖气。漫天祥云滚滚，密密麻麻的金甲雷将排布，层层叠叠，如错落有致的人塔，披坚执锐，天人威灵尽显，俯览人间！
轰——！
众雷将肃立的天门之前，一道巍峨到令人窒息的身影，如同山岳般排云蹈海而出！
他周身缠绕着炽白仙气，每一步落下，虚空都为之震颤，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庞大的身形在迈出天门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急剧收缩——从撑天拄地的巍峨虚影，化作了一尊十余丈高的仙人真身。
他头戴紫金冠，冠上流苏垂落，每一缕都由星光凝结。其身着黑金袍，袍上日月星辰、雷霆电蟒，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仙人面容俊朗，神姿超然。
在他身后，九面虚幻白金色大旗飘摇！每一面旗都如山岳般巨大，旗面上雷纹隐现，吞吐着日月恒光。它们并非实体，在虚空中缓缓翻卷，每一次飘动都引动天地间光线的明暗。
九旗之中，最中央那一面，上书三个矍铄古篆——【太一司】！
“我乃太极都雷使，太一司主。”
那仙人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九天十地，回荡在每一寸空间。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天阶之上的鹤玄真身上。
“我俗名姓张。”
“你，可识得？”
话音落下的刹那——
整个天空，都在倒映他的影子！
四面八方的天幕，都浮现出那紫冠身影！他立于苍穹之上，也立于每一道目光之中！
混乱刚熄的龙虎山，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祖师！！！”
无数老道猛然抬头，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们浑身颤抖，衣袍猎猎，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地，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叩首之声连绵如雷！
“是张天师！”
“是我龙虎山初代祖师！！”
那些白发苍苍的耄耋老道，此刻如同孩童般兴奋，双手高举向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那个高悬祖师殿的名字！
小道童们茫然地站在原地，被身边师兄拉扯跪下，稚嫩的脸庞上还带着懵懂，却被那漫天倒影与震耳欲聋的欢呼所震撼，不由自主地叩首尊礼。
……
天阶中央。
鹤玄真恭恭敬敬的朝着那太极都雷使一拜，道：“玄真，见过祖师。”
太一司主微微颔首，朗声道：“速速飞升！”
“你已功满德就，擢升雷部天官，赐职【太一左司直郎】！”
飞升！
飞升！！
飞升！！！
随着太一司主的话音落下，那漫天雷将齐齐发出浩荡梵音，雷霆为鼓，风云为号，引动九天十地无尽的祥瑞之气！
金色莲花自虚空绽放，七彩霞光铺满天际！
龙虎山的道人们激动不已！
司主接引！！
这是何等的荣耀！直接越过雷将、雷帅这等层级，擢升天官！
只是，龙虎山上很快有老道脸色微变，察觉到了问题。
“不对！”
“掌教……掌教为何不动？！”
……
仙阶之上，鹤玄真静立。
他身侧紫色璎珞遥遥垂下凡尘，血红披风滚滚如烟，覆盖四野。
“玄真不敢。”
鹤玄真平静抬头，看向那自己在祖师殿，见过无数次的身影。龙虎山的典籍，有一半是他所留下。
他轻轻扶住剑柄，温声道：“祖师书中曾说，命是先天定数，如江河奔流行止由天。”
“弟子途行大唐，见有人撕心裂肺，一双子女献与毛神，只赊个青苗半捧。也见太平人间，一场天旱便十室九空，哀鸿遍野，换得人间水贵。”
“祖师如何看？”
那司主毫不犹豫，吐出恢弘二字：“命也。”
“祖师，说是命？”
鹤玄真声音愈发高亢，随着仙光笼盖四野，人神共听！
“可我见那崖边青松，偏能挣裂石缝，迎风而立。檐下野草，亦敢冲破冻土，向春而生！”
“难道，人竟不如那草木？”
不待那司主开口，鹤玄真已经抽出了剑。
浓郁到恐怖的妖气，如决堤的天河，从仙阶上滚滚而下，激荡人间！
“不。”
“人，也是一样的。”
鹤玄真看向司主，道：“就如祖师，此刻你会越过天门接引，便是我这株草木，要挣裂石缝，要向春而生，要……”
“封天绝道！”
鹤玄真看着那面容渐冷的祖师，只是轻轻抬起了手。
他领悟出的剑意，是姜绕的。
姜绕的剑意，跳出了历代天人仙人所有可能的框架，选择了一个绝对没出现过的道。因为一旦是曾经天人掌握过的道，雷部都有收纳的才气在，一旦修行，便会有共鸣，被时时刻刻监控境界。
而妖道，无人修过，不会被监控。
姜绕，便是妖道祖师！
他借助太虚神游符箓，与龙君的猖鬼道隐藏了自己真实的道韵。只有在南汉滩涂，与季然交手那一晚，他惊鸿一瞥的施展了自己的道，引导季然领悟出了惊鸾意。
那天，季然在姜绕的剑意中看到的群妖，不是单纯的异像，而是真真正正，活着的妖魔！
此刻！
血色披风中，伸出了一只只手臂，狰狞的、长毛的、披鳞的……妖魔的手臂！仿佛一片手臂组成的丛林。
一头头猖鬼，化形而生。大部分，竟都拥有着五品的气息！
一头头张牙舞爪的巨魔大怪，竟是神色肃穆的踩在血色妖气上，绵延半个天阶！它们吃着鹤玄真飘下的才气璎珞，浸泡在妖气中，境界还在提升！
而为首的三头巨妖，一只金甲巨猿，手持长棍，目如金刚，满身灿色毛发怒指苍天！
一头披甲巨虎，身姿笔挺，冷观天光。
一头小山般肥大的鲶鱼，坦胸露乳，黑袍披挂。那手里一只烟斗冒出血红烟气。
黄袍太岁！
长白山君！
荒川河伯！
以及其身后，三千天妖！
“原来，姜绕的才气藏在这里。”
太一司主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却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姜绕死后，才气一直没找到。却是藏在了他自己的道韵中，滋补了被他杀死后，形成的猖鬼。
那三头猖将，当初想来也是化身！
如今出现不是坏事，可以一起回收。
这一点天界没算到，是因为姜绕杀死的妖魔是有数的，大大小小三千左右。在观潮山上，已经全部出现。
而如今，太一司主却是明白——一年前出现的那些猖鬼，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