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头妖魔试探着向山岭隘口挪步。鹤玄真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平和却不容质疑:“吃完肉,再入谷。”
众妖魔僵在原地,却都看向了双花红棍。经过了这一路北上,双花红棍已经用实力获得了残余妖魔的绝对信任。同时,面对鹤玄真,他的神态极为平静,更令人心安。
“吃。”
闻言,妖魔们这才移步青石,抓起热气蒸腾的肉块,大口吞下。而后,他们沉默地,一头接一头,步入岭口那片墨绿幽暗的山林。
只是,没有一妖远去。它们隐在树影与雨幕中等待着。等待着那道紫色甲胄的身影。
暴雨如瀑。
双花红棍独自坐在青石上,紫天锁子甲在雨水冲刷下缓缓蠕动,如活物般呼吸。他身后,袁三骑着黑色巨狼静立,背上神龛探出枝桠,金乌歪着脑袋,静静注视着雨雾。
“你们先去。”
双花红棍声音平静,如同交代一件寻常琐事。
灰冉与犀首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什么。
灰冉嘴唇翕动,想要开口。犀首却按上它的肩头,低声道:“气运,必须交给大王。”
砰!
说罢,他单膝跪地,满是血污的头颅低垂,向着青石上那道身影重重叩首。
身后,众妖魔随着他,齐刷刷跪倒,暴雨中传来甲胄碰撞的整齐闷响,与泥水飞溅的噗噗声。
残存妖魔拿到了气运,却愈发摸不透那道人意图。此刻,只想着尽快将气运送回大王手中,才得安心。对双花红棍的嘱托,虽隐约觉出异样,却没有人愿深想。
一头又一头,妖魔们起身,步入山岭。
只有灰冉没跪。
它直直站着,然后——
啪!
它猛地抬手,将刚揣入怀中的气运塞进犀首手中!
“你——”
犀首猝然握瓶,愕然抬头。灰冉没有看他,只是转身,走向青石上那道紫甲身影。
犀首沉默了一息,没有劝阻。他静静拱手,重重捶胸,金属甲片发出沉闷的嘭声。然后转身,大步走入山岭。
暴雨依旧,愈发浓烈。地面上的积水也愈发厚重,好似凝聚起了一片镜面般的湖泊。
双花红棍看到灰冉走来,却是也没多说什么。他不会干涉别人的选择,在双花红棍对自己残忍的魇师认知中,无论一个人或者一个妖怪,选择了什么,那都是自己的抉择。
哪怕是死,也是自己的路。
正因此,他从来没有质疑过季然的任何选择,哪怕充满危险。他自己做事,一旦决定了,也绝对不会踟蹰。
这种认知,是他身上少有的,属于魇师特有的残忍冷漠。
“你修因果?”
“不修。”
面对鹤玄真的话,双花红棍摇了摇头。他明白鹤玄真的意思,他自己没走,是知道鹤玄真不会让自己走。
这无关因果,而是他从任务中可以获知的线索。
显然,鹤玄真就是他这一路所积攒的灾厄。
“嗯,他们可以走。但你不行,一头域外天魔的功德,仙人也是需要的。”
鹤玄真抬眼,那眸子里的光清透干净,带着一股平静洒脱。
“这些妖魔,吃了蝗灾的肉,身上南汉因果带来的罪孽,会被蝗灾血肉中的功德冲掉。”
“它们不会有事。”
鹤玄真静静扶着剑柄,道:“仙人无所不知。”
“你们所做的一切,仙人都看在眼里。”
“人间是时候需要一个妖国了。”
“如果妖魔一直这样藏着……仙人们担心,妖魔中也会藏出来一个‘姜绕’来。”
咔嚓!
说着,鹤玄真从身后提出了一个巨大的木匣,放在了地上,轻轻打开——
“但是,妖魔需要的领袖,不能有足够的威望。”
“至少,那虎兕不合适。”
嘭!
一颗庞大的头颅,自匣中滚落。它迎风便长,在短短一息之间,从匣中尺寸暴涨至马车般大小!
只瞧着那脑袋砸在泥泞中,震得泥浪四溅!
灰冉刚因气运交接而勉强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它那伤痕累累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抖若筛糠!锁子甲的铁片在痉挛中发出细密而急促的碰撞声。
它的双眼霎时血灌瞳仁,死死看向那滚落的头颅!
那头颅似虎,青金色的独角自额前微曲刺天,棕白的细腻皮毛虽沾满血污,却依然能看出生前的厚重华美。青色斑纹如群山脊线,自眉骨绵延至颌下。脖颈处鬃毛浓密如狮髯,此刻湿漉漉地贴在猩红的血肉上。
伤口在脖颈断面,整齐如镜。
那是被一剑斩落的痕迹。
灰冉的牙关咯咯作响,双腿一软,“嘭”得砸入泥泞,溅起大片污浊水花。
它剧烈喘息,喉咙中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哀嚎——
“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