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生红着眼,看向哥哥,道:“你……没救咱……”
“我答应了。”
干哑的声音,让徐安生顿在了原地。
徐安养默默看着牌位,道:“但爹知道后,在田里上吊了。”
嗡——
徐安生好似雕塑一般,耳边全是嗡鸣,听不到一丝声音,许久未动。
刘家、刘家。
那个自己奉若神明的刘家,自己近乎十年来,当牛做马,为奴为仆,一心侍奉,感恩戴德的刘家。
帮凶,自己是帮凶吗?
突然。
徐安生感觉到一只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衫。
那个男娃……男娃!
是他,是他!如果不是为了他,爹不会死!!
徐安生脑子已经混乱了,怀里冰冷的馍馍滚落在了地上,他冷得哆嗦,慌得难受。
他猛地转头,眼底血丝崩裂,嘴唇哆嗦着想要宣泄,想要咒骂那个让父亲上吊的男娃!
“大哥哥。”
“莫哭呀。”
只是,昏暗的暖光下,男孩扬起头,圆圆的脸带升腾着一抹红润,衣衫虽然破旧,满是补丁,却干干净净。
他单纯的眸子看着自己,手中是一块白色的帕巾。
徐安生愣住,颤巍巍的伸出手,他握着男孩的手,像是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他嘴唇哆嗦,脑海中终于浮现出了父母的脸来。他看着嫂子与男孩站在一起,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与母亲。
他的胸口猛地一抽!
那麻木的大脑中,终于涌现出了一股浓烈的悲痛,化为酸楚涌上心口鼻尖。
“啊——!”
“呜……爹——娘!!”
徐安生突然跪地,失声痛哭!
浓郁而狂暴的情绪,好似擂鼓一般冲击着他的胸膛!他双手死死扣着地面,却被一只干瘪却有力的大手抓住!
许久,等徐安生的情绪稍稍平复,徐安养的声音传来。
“弟,你替我留在家里。”
哥哥的话,让徐安生一愣。
“你?”
“我要从军。要和仙王一起,杀上京城,灭了世家老爷!”
徐安养突然指了指旁边的桌上,那里正有一张纸,盖着朱红的印玺。
“下午,有当兵的给送来的。”
“什么?”
“二十亩地!”
徐安养的语气激动,道:“三年免税,地永远属于我们!”
“这还是城里的部分豪门!那当兵的说,等全部轻点了田产,还会再分!”
“哥!”
徐安生有些慌了,他立刻起身,道:“不行!”
“这大汉朝廷有多少兵马?”
“世家还有鬼神护佑,社稷还有道门守护!”
“不可能赢的!”
“安生!”
徐安养目光炯炯,指了指牌位前,道:“爹种了一辈子地,这般精粮食,他吃过吗?”
“他吃的粥,莫说如仙王发的这般能立住筷子,就是米粒都能数的清!”
“歌谣唱的对!”
“要迎仙王!不纳粮!”
徐安养握拳,咬牙道:“那些当兵的说了,从军,若是战斗身亡,家里老弱妇孺,仙王养着!”
“而且只要去了,就会给家里十两银子,还有足够一年的粮食!”
“可……”
“安生!”
黝黑的汉子,那双眼眸死死盯着徐安生,恍惚间,徐安生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果决勇敢的少年。
“仙王分下的地,足够养活一家子人还有结余。你在刘家读过书,可以教教你外甥,他和你一样聪明。”
“他可以活的像个人。”
徐安养笑起来,搂住那小小的男孩,温和道:“我可以死,为孩子,为仙王。”
他指了指屋子里的粥水、地契、布匹,道:“这些东西,买我这条烂命都买贵了。”
此刻。
徐安生看到桌子上的过所,才知道刚刚哥哥便要去投名从军!
“但是哥!我……我才回来,咱们可以在这里过日子,留下来!”
“安生。”
那汉子披上衣服,道:“你知道的,咱们种地的,在老爷面前,从来没得选。”
“但现在,仙王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什么?”
吱嘎——
房门被推开,悠悠荡荡的歌谣声,还有人在传唱。
徐安养沉默片刻,道:“我可以选,一个除了上吊之外的死法。”
“咱这辈子,和爹都没活出个人样。”
“死,总是得死的痛痛快快!给娃儿,拼出一个人活的世道!”
哒!
说着,自己哥哥面色竟如止水,转身走向黑夜。
徐安生颤巍巍的站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哥哥一直都没变,他还是会在面临剧变时,挡在自己人的面前,还是会无比坚定的,选择自己的心。
这十年,他只是藏起了自己,为了活着,将那个少年埋进了黄土。
此刻,耳边传来了街道上的歌谣声——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
“辱我妻,烹我子,以血还血债公侯!”
“平田土,均贫富!”
“早早开门拜仙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杀牛羊,备酒浆,仙王来时不纳粮!!”
……
不止是哥哥,一道道在黑暗中行走的身影,好似都摆脱了曾经的佝偻,在血气弥漫的街道上,怒吼着唱出歌谣!
恍惚间,看着哥哥的背影,徐安生想到了自己在刘家读书时,看到的古人之语: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脉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
真狂徒也!
此刻!
整个城郭,所有的情绪,尽化为了漫天怒啸!所见所行,皆为勇者!
一纸地契、一碗浓粥、遍地人头,换来满城狂徒夜磨刀!
“我要……报仇!!!”
徐安生只觉浑身血液发麻,随着哥哥的背影,决然走向黑夜。
黑暗的南诏城,无数男儿走出家门,好似无尽溪流汇海。密密麻麻的因果,涌动这浓烈的怒,仿佛点燃了整个鳞中界的炬火!
最终,汇流到了刑场高台,站立的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