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旧案卷宗?”
赵锋没想到刘树义上任的第一天,就关心案子,他心里忍不住的感慨,要不怎么说刘侍郎能创造奇迹呢,这种勤奋,就非一般人所能比拟。
他连忙转身,跟着刘树义走出办公房。
他们刚出院子,就见到另一个侍郎柳权笑呵呵走来。
“刘侍郎,恭喜恭喜啊!本官听闻你来了衙门,正要去向你恭贺……”
他看着年轻俊朗的刘树义,忍不住感慨道:“本官第一次见到刘侍郎,就知道刘侍郎非池中之鱼,乃人中龙凤,未来必有前途……却也没想到,距离上次相见仅仅二十余日,刘侍郎就再度晋升,已经是与本宫同等品级的侍郎了。”
刘树义笑着拱手还礼:“运气好一些罢了。”
柳权摇头:“运气很多时候,也是一种实力的象征,古今成大事者,谁敢说自己没有靠过运气?”
刘树义虽然与柳权只见过一次面,却也算对柳权有些了解。
柳权为人十分谨慎,做事圆滑,不喜欢做需要承担责任的决定……刘树义心里偷偷给他取了一个适当的外号——薛定谔的不粘锅。
明明身为侍郎,手握大权,却对刑部四司的管理很是宽松,让四司郎中主导司内之事,存在感很低……这样的话,若是四司什么事做错了,那就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若是四司立了功,那自然与他目光如炬,愿意放手让下面人大胆去做有关,功劳是少不了的。
该粘功劳时一点不差,不该粘的过错与责任,一点不粘,就如同薛定谔的不粘锅,一件事结果出现之前,谁也不知道这锅是粘还是不粘。
因而对柳权的称赞,他也只是客套回应,柳权这个人不能深交,但柳权不喜欢管事,倒也利于自己掌权,从这方面来看,柳权的不粘属性反而是件好事。
两人寒暄片刻,柳权想起刘树义刚刚是从办公院子走出来的,好奇道:“刘侍郎这是要出去?”
刘树义去卷宗阁之事,不可能瞒得住柳权,所以他如实道:“我要去卷宗阁。”
“卷宗阁?”
柳权有些诧异:“刘侍郎刚刚晋升,这就要去处理公务?可本官不记得,除了长乐王案外,最近还有什么重要案子吧?”
刘树义笑了笑:“不是最近的案子,是以前的一件旧案。”
“旧案?”
柳权抬起手,捋了捋黑色的胡须,视线打量了刘树义一眼,突然道:“本官有一句良言,不知刘侍郎可想听一听?”
良言?
刘树义神色微闪,笑道:“当然。”
柳权道:“人活于世,难得糊涂,糊涂一些,便能少一些麻烦,少一些忧愁。”
“若是不想糊涂,非要求个明白,那我觉得,慢一点,也好过匆匆忙忙,急急切切。”
“就如同那稚童,刚刚学会站立,就急切地想要奔跑……结果,多数都会摔得很惨。”
他双眼深深看着刘树义:“刘侍郎觉得我这些话,如何?”
刘树义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柳权这言外之意,明显是在劝告自己,不要刚晋升侍郎,还未站稳脚跟,就急着去做一些可能有危险的事。
而且他前面还说,难得糊涂,若不想糊涂,非要求个明白……这“求个明白”,明显指的就是自己想要对已经有明确结果的案子重新调查……
再结合柳权后面的话……刘树义觉得,柳权大概率是猜到自己要做什么了。
看来自己有些小觑柳权了……也是,若柳权真的没有本事,只是一个不粘锅,恐怕也坐不到,更坐不稳侍郎这个位子。
柳权现在表现出的状态,可能只是他想让人看到的样子罢了。
刘树义深吸一口气,对柳权这位同僚更加重视,他拱手道:“柳侍郎的良言,让我受益良多,只是有些事,必须要做,而时间对过往的案子,是最残酷的,迟一刻钟,可能有些线索就会彻底消失了,故此我也只能匆匆忙忙,急急切切……”
柳权闻言,倒也没有因刘树义不听他的良言而不满,他说道:“良言是良言,现实是现实,本官自是理解,只希望刘侍郎未来不会因今日的决定后悔便好。”
刘树义笑道:“我从不会对已经做过的事后悔,那在我看来,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有那时间,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若是解决不了,那也是我能力不够,我只会叹息自己还是不够强,而不会怨自己当初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柳权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种话,会是一个风头正盛的二十岁的年轻人说出来的。
他认真看了刘树义一眼,继而一笑:“怪不得刘侍郎能如此年纪,屡创奇迹,刘侍郎的心性,便是我这比刘侍郎多活了二十多年的人,都自叹不如啊。”
说罢,他拱手道:“既然刘侍郎还有要事要做,本官就不耽搁刘侍郎的时间了,待刘侍郎做完这件事后,本官再宴请刘侍郎,为刘侍郎庆贺晋升。”
给自己庆贺晋升,还要等自己查完刘文静案之后……果然是不粘锅,一丁点险都不愿意冒。
若是自己能顺利推翻刘文静案,那自不必多说,没有了谋逆犯人儿子的帽子,自己的前途会十分明朗,给自己庆贺,交好自己,乃上上之选。
可若是自己失败了,自己的仕途可能也就到头了,甚至会因为得罪当年审理刘文静案的那些重臣,而被针对……那样的话,估计柳权会有多远躲多远,还庆贺?恐怕见面都会装不认识自己。
总之,他永远不会将自己立于危险境地之中,永远去做确定的事。
这样做,有好有坏,好处是人生的波折会少一些,会安稳一些,坏处则是过于利己,难以有知己好友,而且仕途很难再进一步,也就到此为止了。
当然,人生有千种活法,刘树义不能说柳权这种选择就是错的,相反,对很多最终摔得头破血流的人来说,柳权的人生反而可能是幸福感最高的那个,但这不是他想要的活法。
他笑着回礼:“好,那我就等着与柳侍郎不醉不归。”
言罢,他不再耽搁,带着赵锋大步向卷宗阁走去。
柳权立于原地,深沉的眸子注视着刘树义离去的背影,直到刘树义消失于视线之中,他才收回视线。
而后摇着头,慢吞吞向相反的方向行去。
一边走,一边轻哼着小曲,微风中,能听到些许残留的声音。
“不撞南墙不回头,终不是,一路人……”
“难!难!难!”
…………
半刻钟后。
刘树义与赵锋来到了卷宗阁。
卷宗阁亦称架阁库,共分三层。
一二层存放着普通案件的卷宗,三层乃密档室,存放着谋反及皇室成员相关的卷宗。
卷宗阁外有侍卫十二个时辰值守,三层的密档室外,同样有侍卫看守,而且这些侍卫乃宫里来的禁卫,与刑部侍卫不是一个系统,因而整个刑部,只有尚书杜如晦可以命令他们。
其他人,别说命令了,级别不够的官员单独来到这里,直接就会被这些禁卫赶出去,倘若不从,血溅当场也不是不可能。
故而架阁库的三层,乃是整个刑部最特殊的地方。
刘树义未晋升侍郎之前,这里对他而言,哪怕只有几步之远,也有如天堑,现在成为了四品侍郎,终于是有资格,可以进入了。
踏踏踏……
他带着赵锋,登上楼梯,刚到三层,就感受到了几道锐利的目光扫来。
他视线扫了一眼看守密档室的禁卫,只见这里有四个禁卫,每个人都披甲悬刀,锐气惊人。
见到来者是刘树义后,这些禁卫这才收起警惕的视线,拱手道:“见过刘侍郎。”
刘树义微微颔首,开门见山:“本官要进密档室查看卷宗。”
禁卫们没有迟疑,他们只按规矩办事,只要刘树义品级足够便可,至于刘树义查阅卷宗的目的,那不是他们需要知道的。
用钥匙打开锁舌,取下精铁打造的大锁,而后轻推门扉……
便听嘎吱声响,刑部守卫最森严的密档室房门,在灰尘溅落中,被缓缓打开。
“刘侍郎请。”禁卫们让开道路。
刘树义道:“我需要赵主事为我寻找卷宗,他可以进入吗?”
禁卫道:“若没有刘侍郎带领,赵主事自是不许进入密档室,可若因为案子需要,且刘侍郎能为赵主事担保,无论发生任何意外,皆由刘侍郎承担责任,那刘侍郎可以短时间内让赵主事配合刘侍郎处理公务。”
“不过在处理公务期间,房门必须时刻打开,且刘侍郎与赵主事不能离开我等视线,还望刘侍郎周知。”
“当然。”
刘树义早就了解过密档室的规矩,若遇到重大案子,时间紧急之下,是可以允许低品级官员进入协助的,但前提是必须由高品级的官员带领,且要为之承担一切后果。
他之前也想过求杜如晦帮助,但因不确定刘文静案是否有内幕,万一刘文静真的谋逆了,那就白白欠了一个大人情,而且还会在杜如晦心中留下冲动以及筹谋不周的印象,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走吧。”
得到禁卫的答复,刘树义不再耽搁,带着赵锋进入了密档室。
区别于卷宗阁一二层的拥挤,密档室十分宽敞。
这里只有三排架子,一张书案,一个凳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而那三排架子,卷宗也没有堆满,刘树义粗略一扫,只有一排架子上的卷宗是满的,其他两排架子,都只有零星几个卷宗。
看得出来,自大唐建立以来,所发生的谋逆之案,以及涉及皇室成员的案子,并不算多。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大唐建立才十来年而已,若是唐末……那卷宗的数量,估计整个密档室都放不下。
“刘侍郎,我们要找什么卷宗?”
赵锋进入密档室后,便撸起袖子,准备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