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一响起,顿时让石门外的众人一愣。
声音的音色,是他们所熟悉的长乐王妃的音色没错,可那哀婉幽怨,仿佛面对薄情郎君的柔媚语气,却是让崔麟等人十分陌生,甚至感到惊悚。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长乐王妃不说是冰山美人,也是一个清冷雍容,让人只能远观而不敢直视的强势之人,他们何曾听过长乐王妃这般语气的话?
这就和看到高山上俯瞰众生的猛虎,突然间冲他们摇尾卖好一般,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这就是另一个人格下的长乐王妃吗?
虽然在刘树义的讲述下,他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他们真正亲眼看到另一个人格掌控的长乐王妃时,仍不由感到震撼。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崔麟喃喃道。
杜构则眉头紧锁……他们破解了长乐王妃的所有布置,已经找到了这里,就算长乐王妃再能谋善算,可她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事到如今,已经插翅难逃,但即便如此,长乐王妃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紧张与惊慌,反而仍给他一种犹在掌握一切的错觉。
她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依仗?还是只是在强装镇定?
杜构判断不出来,不由看向刘树义。
而这时,他发现刘树义正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石室,面对长乐王妃这让人鸡皮疙瘩起来的幽怨话语,就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郎君怎么不说话?是觉得妾身卑鄙,嫌弃妾身,连一句话都不愿与妾身说吗?”
见刘树义半晌没有回应,长乐王妃忍不住再度开口。
刘树义这才似乎听到了长乐王妃的话,他视线重新落在纱帘上那曼妙的身影上,拱手道:“下官见过长乐王妃,王妃说笑了,下官只会认为王妃足智多谋,乃女中豪杰,岂会嫌弃王妃。”
“哦?”
长乐王妃没想到刘树义会这样评价自己,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艳红的纱帘看向石门外模糊的身影:“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应该已经知晓很多关于我的秘密,你竟不觉得我心思歹毒,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极恶之人?”
刘树义道:“站在下官的角度,王妃自然是一个无视大唐律例,谋害无辜女子的罪人。”
“可若站在浮生楼的角度,那王妃的行为,便是为了组织的目标,以身入局,不惜赌上人生最重要的青春时光,与不喜之人结为夫妇,还为其生儿育女,日日夜夜处于危险之中……只为实现心中抱负!这已是天下大多男子都做不到的事,不是女中豪杰,又是什么?”
长乐王妃葱白的手指点了点朱唇,沉默了片刻后,抿唇一笑:“刘郎中真是一个会哄女人开心的人……上一次见面,妾身就觉得郎君会说话,哪怕妾身知道应该想尽办法送你去死,可心里仍是不由生出对你的好感。”
“这一次,郎君更是直戳妾身的心窝,若非郎君与妾身身处两个阵营,妾身真想做郎君的女人……”
刘树义眼皮跳了下,道:“王妃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咯咯……”
长乐王妃见刘树义着急拒绝,掩嘴笑道:“怎么?郎君担心妾身会对你如长乐王一样?郎君放心,你比长乐王好太多,妾身对长乐王只是不得已的虚情假意,可对郎君,那是真的打心窝里喜欢呢……”
“只可惜……”
她话音又是一转,叹息道:“郎君与妾身各为其主,此生都没这个机会了。”
杜英听着长乐王妃语气里的可惜,话少的她,竟是破天荒开口怼人:“就算你与刘郎中不是敌人,你的年龄也无法与刘郎中在一起。”
“嗯?”
长乐王妃似乎没想到会有女子也在这里,她伸出手指,将艳红的纱帘微微挑起。
霎时间,一张打扮艳丽,额前印着莲花图案的娇艳脸庞,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这……这是长乐王妃?”
崔麟看着这张娇艳的脸,双眼忍不住地瞪大,着实是这张脸,与他印象中的脸,完全不同。
傍晚见到长乐王妃时,长乐王妃不施粉黛,素面朝天,虽然皮肤白皙,却因岁月有着些许细纹,显得清清淡淡,雍容华贵。
而眼前的长乐王妃,朱唇红颜,打扮精致,妖冶动人,完全看不出三十多岁妇人的感觉,说她二十余岁也不会有人怀疑。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
不止崔麟,之前见过长乐王妃的窦谦等人,也都面露惊愕,吃惊不已。
长乐王妃视线扫过这些男人的脸,看着他们脸上的震惊与意外,唇角扬起,不过她没有理睬这些臭男人,而是在人群中寻找,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杜英?”
“原来是你。”
长乐王妃充满魅惑的眸子看着杜英:“我就说,哪个女人能有资格来到这里,又有谁敢对本王妃与刘郎中的事指手画脚,但若是你的话,便不意外了。”
她笑吟吟道:“看来,你已经把刘郎中当成自己的男人了,连本王妃与他说些情话都不许。”
杜英眉头皱了皱,冷冷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
长乐王妃媚眼看向刘树义:“郎君,你见多识广,你觉得是杜姑娘这样什么也不懂的青涩女子能让你们男人舒服呢,还是妾身这什么都懂的妇人,能让你们更舒服?”
这都什么刘备荤话……刘树义眼皮跳了几下,没有接这个地狱话题。
“好了!”
他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道:“王妃是个聪明人,也明白眼前的局势你已无力回天,所以王妃接下来是准备束手就擒,还是让本官的人不体面的把你抓起来?”
听着刘树义的话,长乐王妃精致的眉头微微皱了下,她故作伤心道:“刘郎中就非要如此狠心的对妾身?”
刘树义微笑道:“王妃是觉得自己的美貌天下第一,稍微皱一下眉头就会有无数人为之痴狂,还是觉得下官是精虫上脑之人,能被王妃轻易蛊惑?”
听到刘树义这般直白的讽刺,长乐王妃也不恼,她只是幽幽一叹:“看来妾身的一腔真情,终是付诸东流……”
她视线扫过眼前的密室,白皙的指尖在艳红的纱帘上滑动:“妾身这一生很可怜,幼年生母早逝,被姨娘苛待,后又被兄妹排挤,被他们陷害偷了东西,被独自关在静室内一个月……那一个月,他们除了给妾身食物外,连出恭都不允许妾身出去……”
“刘郎中能够想象吗?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被一个人关在连一个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一个月,是一种怎样折磨。他们明明是妾身的家人,可所做之事,却比刑部大牢里的那些罪犯还要过分!”
“哪怕后来妾身证明自己是被兄妹冤枉的,可没有人可怜妾身的经历,更没有人向妾身道歉,他们只会说妾身小心眼,非要与兄妹争个对错。”
“妾身那时年幼,虽知道这很不公平,可无力反抗,只能越发的小心谨慎,按他们的心意去做事,不与他们顶撞,从不讨要任何东西……妾身只希望能找一个好夫君,早一些嫁人,逃离这些薄情寡义的所谓家人。”
“可谁知……”
长乐王妃视线重新落在刘树义的脸上,声音带着一抹藏不住的恨意:“在妾身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在好人家向阿耶姨娘上门提亲时,他们竟直接让妹妹代替了妾身,让妹妹抢走了我的姻缘,而我……他们为了家族的利益,直接把我送给了当时刚刚被封王的李幼良……”
“他们明明知道长乐王为人暴戾,明明知道长乐王不是良配,只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就不管我的死活,甚至怕我反抗,让长乐王新婚之夜不尽兴,成婚那日竟直接对我下了药……”
长乐王妃一边说着,泪水一边顺着脸颊滑落,她泪眼朦胧的看着刘树义:“我恨!我恨他们这些虚情假意者!我恨长乐王这个拉我入火坑的人!我恨所有让我如此不幸的人!”
“你说……我错了吗?他们把我送到火坑,我就让他们不得好死,我真的错了吗?”
刘树义双眼凝视着长乐王妃,没有回答。
长乐王妃摇着头:“我与刘郎中说这些,不是祈求刘郎中理解妾身,只是想让刘郎中知道,妾身前些年活得太憋屈,太没有自由了……所以妾身一直都想争取自由,想没有任何枷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此……付出性命,妾身也愿意。”
“故而,刘郎中说是让妾身束手就擒,还是被你们不体面的抓起来……妾身的回答,是都不。”
窦谦一听,当即冷声道:“妖妇!这里哪有你选择的资格!”
“没有资格?”
长乐王妃忽然笑了起来,只见她突然从床榻上拿起一柄匕首,抵在自己脖颈,笑着道:“这个选择,不就是第三条路?”
“你……”窦谦没想到长乐王妃竟会用性命要挟。
长乐王妃没再搭理窦谦,她继续向刘树义道:“妾身很不喜欢被人威胁,也很不喜欢他人为妾身选择未来……所以妾身要自己选择。”
“你真的想死?”刘树义眯起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