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前伸,接过纸张,而后立即将其打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歪曲扭八的字迹。
刘树义来到大唐也几个月了,见过的字迹不说多,几十种至少是有了……眼前的字迹,绝对是他所看过的所有字迹中,最丑的一个。
比起那些为了隐藏身份,让刚刚学字的稚童来写的字,还要丑。
刘树义觉得,也就这字勉强还能认出一个字样,否则说是泥鳅沾了墨水在纸张上滚出来的,他都能信。
深吸一口气,刘树义不去关注字迹的丑陋,认真辨认每一个字,最终明白了整封信的意思。
这封信只有一句话——
“窦谦已死,贼人借其手,留血字‘渊’,以图诬陷陛下。”
字数不多,却十分清晰的写明了窦谦的情况,以及现场的血字。
没有任何更多的废话,没有表忠心,也没有邀功,说明了情况后,便戛然而止。
而写信之人,能如此清晰的讲述现场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亲眼看到了现场,发现了那个血字。
要么,他与凶手是一伙的,通过凶手的讲述知晓了情况。
刘树义看向李世民,道:“陛下可知这信是谁写的?”
李世民摇头:“蛇虎暗卫于半个时辰之前,在住所发现,他说当时有人向他的窗户投掷石头,他走出房间,就见这张纸包着石头,躺在窗下。”
“后来他去周围查看,没有发现任何身影,而当他看到上面的字迹后,意识到事情不妙,便立即去找朕……正巧那时朕出宫办事,与他相遇,他没有进宫寻朕,否则朕至少要等一两个时辰,才能知晓此事。”
刘树义点了点头,他低头重新看向纸张,道:“无论写信之人身份如何,他能在窦谦身死之后不久,就写信警示陛下,代表此人对陛下应该是好意。”
李世民颔首,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他说道:“但此人与长乐王案的那个写信之人一样,不留姓名,朕无法感谢他。”
刘树义想起了刘树忠,刘树忠不在长乐王案留名,一来是不想暴露长乐王案会出现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自己,二来应还不想重现人间,所以隐姓埋名。
那这封信呢?
这封信,与刘树忠,可有关系?
刘树义仔细观察字迹,刘树忠给自己写的几封信,每封信的字迹都不同,使得在与婉儿开诚布公之前,他根本没法把那些字迹不同的信件,联系到同一个人身上。
若非如此,他或许早就考虑刘树忠了。
而眼前这封信,又丑,又潦草,但偏又能让人认出是什么字……与刘树忠给他写过的信,都不同。
这让他也没法轻易做出判断,这封信是否与刘树忠有关。
不过,他能确定的是,这丑陋的字迹,应是写信之人故意为之。
这与初学者写字完全不同,应该是写信之人在故意隐藏字迹,也就是说,这封信大概率,就是要给李世民传递消息之人亲自书写,而非是找其他人代笔。
至于原因……他认为,可能是时间紧迫。
从窦谦被杀,到信件送到蛇虎暗卫那里,只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看似不少,可对写信之人来说,了解窦谦被杀的阴谋,到写下信件,到找到蛇虎暗卫的住所,再到避开可能暴露自己的危险……要一口气做完这些事,半个时辰的时间可就不算多了。
倘若写信之人与凶手是同伙关系,那还要想办法以合理的理由,与凶手分开,时间也就更紧迫了……
所以……
他看着手中的信,或许这封信,能助他找到写信之人。
李世民见刘树义凝视着手中的信,沉吟了一下,道:“这封信就由你保管吧,以后你若是找到了写信之人的相关线索,就查下去,朕要知道他的身份。”
刘树义拱手道:“下官遵命。”
说罢,他便将信小心折好,放于怀中。
见刘树义如此小心的保护信件,李世民心中微微点头。
他指了指桌案上的水壶,道:“喝杯水吧,接下来会有一段路途,稍微休息一下。”
有一段路途?
刘树义正思索着李世民的意思,马车便已经被宦官赶动,走了起来。
刘树义道:“陛下,我们这是要去?”
李世民轻轻摇晃水杯,看着杯子里起伏的水面,缓缓道:“你不是发现了‘渊’字血字吗?不想进一步查查这个字的含义?”
刘树义目光一闪,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李世民该不会……要让他去询问李渊吧?
似乎看出了刘树义心中的猜想,李世民说道:“朕是绝对不相信父皇会与窦谦之死有关的。”
“但正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写有‘渊’字的血字,而父皇与窦谦又确实有一些关系……那朕觉得,我们有必要与父皇说一下此事。”
“倒不是说怀疑父皇,只是若我们避而不谈,对血字无动于衷,此事一旦传开,必然会有人说我们不公正,说我们护着父皇……”
“到那时……”
他深沉的眸子看向刘树义,沉声道:“父皇的名声必会受损!朕身为父皇的儿子,岂能眼睁睁看着父皇被人怀疑,眼睁睁看着父皇落于舆论的漩涡之中?”
“所以此去找父皇,不是为了问询,而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父皇与此案,绝对没有任何关系,朕与父皇,都不会逃避此事!”
听着李世民饱含对父亲深沉爱意的话,刘树义内心大受感动,连忙拱手道:“陛下对太上皇之孝,天地可鉴,臣甚为感动,臣一定会与太上皇详细说明此案,一定让天下人知道,太上皇与窦谦之死,没有任何关系,此乃心怀不轨者的陷害!”
看着刘树义感动又真诚的样子,李世民满意的点着头。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但聪明又知进退,并且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聪明人,就不那么多了。
而能让自己看得上,还愿意委以重任的聪明人更少。
眼前的刘树义,算是年轻一代里,他目前唯一找到的能入他眼的聪明人。
李世民又抿了口水,道:“你查案也辛苦,先休息一下吧。”
说完,李世民便合上了双眼,假寐起来。
见李世民闭上眼眸,刘树义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应该让李世民很是满意。
不过,他真没想到,李世民会借此机会,直接找上李渊。
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可能面对的场面,他就有些头疼的同时,心里又有一种难言的兴奋……
旧皇对新皇啊!
试问天下英雄,有几人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便是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估计都没什么机会吧?
不过……自己跟着李世民同去,在李渊眼里,肯定是李世民的人了,以后李渊恐怕会视自己为眼中钉。
但不要紧。
毕竟刘文静就是李渊给判死的,从这一点来看,李渊对自己,恐怕本就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正好……这一次去,可以瞧瞧李渊对自己的具体态度。
车轮滚动,马蹄声响。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低。
终于,宦官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