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这种从绝望中抽离,压下无尽痛苦之事,她已做过无数次,早已轻车熟路。
婉儿抬起手,擦了下眼角的泪,继续道:“他们在截杀我与师傅时,我于绝望中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害我赵家,我赵家乃书香门第,一向恪守规矩,且在扬州城内也经常施粥做善事,自认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他们就算为了钱财,抢走便是,何必要杀我全家,更是连我这个一直在外的人也要斩草除根?”
“许是他们认为我们必死无疑,所以随口回了我几句……”
她看向刘树义,道:“他们说,我的阿耶阿娘,我的阿兄阿姊……他们会死,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
“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刘树义皱了下眉:“什么东西?”
婉儿道:“当时我也这样问他们,可他们不再回答,直接对我们动起手来……”
刘树义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道:“虽然他们只说了这一句话,但信息量也足够我们推理了……”
“你赵家会被灭族,不是你父母得罪了什么仇家,而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手中拥有什么东西,这个东西被其他人所觊觎,你赵家又没有保护此物的实力,最终被此人以灭族方式,试图抢走。”
“正常来说,他们的目标是那件东西,只要抢走了,也就该结束了,可是他们在犯下了灭族这种大罪,在官府追查之下,还敢藏身在距离扬州城不远处的山林里,只为了等你得知消息返回而截杀你……”
“这很不正常……你远在他乡,对他们的身份一无所知,对他们而言,并无威胁,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要冒险截杀你……”
“所以,他们这样做,只能是两种情况。”
刘树义双眼凝视着婉儿:“要么,你知晓他们抢走的东西是什么,并且可能因此对他们造成威胁,所以他们需要对你斩草除根……但你说,你收到的信,是家里遭遇匪徒,家里贵重之物被洗劫一空,这种情况下,你其实是无法确定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的,故此这种可能性有,但是不高。”
“那么,第二种可能性就极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那就是……他们没有在你赵府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们认为,那件东西……在唯一离家之人的你的身上!”
听到刘树义的话,婉儿眼瞳微微跳动了几下。
哪怕她知道自家少爷查案很厉害,却也没有想到,少爷只在自己说出那一句话后,就直接推断出了真相。
而这个真相,她直到近一两年,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渐渐想到这种可能性……
婉儿道:“我也认为,他们会专门截杀我,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那件所谓的我赵家不该得到的东西,认为东西在我手中,可是……”
她摇头道:“我离家一共就带了那么几件东西,我不觉得哪件东西,是他们需要灭族来抢夺之物。”
刘树义没有轻易下定论,他问道:“你当年离家,都带了些什么?”
婉儿这两年一直在思考此事,记得很清楚,她说道:“五件换洗衣物,一枚家传玉佩,一个娘亲为我求的平安符,一个装了钱财的钱袋,还有两本书……就这些。”
刘树义微微颔首,他想了想,道:“换洗衣物……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家传玉佩,这不属于外来之物,他们说得到不该得到之物,就是说此物是你家从外面得到的东西……”
“钱袋里面只有钱财吗?可还有其他东西?”他询问道。
婉儿答道:“主要是铜板,还有几颗珍珠。”
“那应该与钱袋也无关……”
刘树义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沉吟道:“那就只剩下平安符与书籍了。”
婉儿道:“平安符是扬州城的寺庙求的,我见过不少那种平安符,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是书籍了……”
刘树义看向婉儿:“我记得你说你不爱读书,怎么出去拜师学武,还想着带上两本书?”
婉儿有些不好意思:“那两本书,一本是刀法练功秘笈,一本是行侠仗义的故事话本……我当时痴迷武艺,对话本故事里的行侠仗义也十分向往,所以离开时,就偷偷把它们带上了。”
刀法秘笈?
话本故事?
刘树义道:“书在哪?我能看看吗?”
“我一直随着身携带着……”
说着,婉儿便从怀中取出了两本泛黄的书籍,书籍不算厚,可看起来却有一些年头。
刘树义接过书籍,先随手翻看刀法秘笈。
便见这本书上,既有生动形象的刀法图画,也有详细的文字解释,而且里面写着,只要学会,进可上阵杀敌,退可自保有余,乃是天下前十的刀法……别说婉儿当年一个痴迷武艺的小姑娘了,就算自己这个两世为人,没有接触过古代功夫的他,都有些手痒,想要试试。
而另一本书,书皮有着更加明显的岁月痕迹,上面有着五个大字《剑神行侠录》。
一股武侠小说的既视感扑面而来,将书翻开,便见里面果然写着一个学剑少年的行侠仗义的经历……婉儿这些古人可能觉得十分精彩,可对后世看遍了诸多小说与影视作品的刘树义而言,只能说老套到没有一丝打开的兴趣。
刘树义一边翻看着内容,一边道:“你可知这两本书的来历?你赵家乃书香门第,应该不会主动收集这样的书吧?”
婉儿摇头道:“我确实不知道这些书怎么来的,这还是我有一次在库房里玩耍,偶然间在一个落满了灰尘的箱子里发现的。”
“那箱子许久没人打开,我想应该是阿耶阿娘整理书籍时,发现了它们,觉得无用,就扔到了库房。”
刘树义指尖轻轻摩挲着发干的书页:“我不懂书籍,可也能判断的出来,这两本书绝非近一二十年的书,少说也得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历史……”
“而你赵家又是书香门第,绝不会主动购买这种书,大概率是某种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
婉儿忍不住向刘树义问道:“我赵家遭遇灭门……难道真的与这两本书有关?”
刘树义摇着头,他暂时也无法确定。
“线索有限,我需要再多些时间调查……”
婉儿很理解,毕竟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弄清楚,她说道:“这两本书就放在少爷这里吧,少爷慢慢调查,若是查明了……还望少爷能告知婉儿。”
刘树义确实很好奇当年那些所谓匪徒的目标是什么,而且自己收留了婉儿,婉儿与自己已是家人,若那些匪徒还在找婉儿,未必找不到自己身上……因此种种,破解此秘密,防患于未然,就成了必须之事。
他点头:“那就先放在我这吧,我若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你。”
婉儿重重点头,毫不迟疑道:“我相信少爷,以少爷的本事,一定能破解它。”
刘树义笑了笑,他将书籍放到桌子上,重新看向婉儿:“继续往下说吧。”
婉儿深吸一口气,平复仇恨带来的情绪波动,旋即道:“师傅为了保护我,也惨死于仇人之手,我当时心中便发誓,此生一定要找到这些仇人,亲手杀了他们,为家人和师傅报仇,同时也要一辈子照顾师傅的孩子,保其一生顺遂,无忧无难。”
“师傅的孩子?”
刘树义目光一动:“难道就是……”
婉儿点头:“没错,莫小凡……他就是师傅留在世间的唯一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