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说……长乐王当年其实根本就没有谋逆,说长乐王在凉州,根本就没有养私兵,说长乐王那所谓的养私兵,其实是长乐王在救助无家可归的流民……还说……”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咬牙,道:“还说长乐王救助流民的事,会被认定为偷养私兵,其实是陛下为了排除异己,为了削藩,为了收拢权力进行的诬陷和算计……”
这话一出,偌大的皇宫大殿,霎时间寂静无声。
文武百官全都瞪大眼睛,或意外,或沉思的盯着李新春。
李世民的目光也瞬间冷了下来,盯得李新春头皮发麻,李新春也不想惹李世民不悦,可他若不及时将自己发现的事告知李世民,一旦舆论彻底爆炸,传到李世民耳中,那自己就有不察之罪,后果更加严重。
所以硬着头皮,也得第一时间告知李世民。
见李世民脸色沉了下来,李新春忙道:“下官听闻此谣言,便第一时间命人控制,不许谣言传播。”
“只是……”
他额头冷汗直流:“只是这里控制住,那里就有声音响起,怎么都掐不灭,所以下官觉得……”
“觉得什么?”李世民沉声说道。
李新春咽了口吐沫:“觉得是有人在暗中,故意传播这些谣言,故意推波助澜,再加上长乐王棺椁重新出现……百姓也都好奇此事,也就传播更快。”
长安县令庄文礼也站了出来:“臣管辖的长安县区域,也有类似谣言出现。”
听到两个县令的话,文武百官顿时心中一惊。
原本长乐王棺椁被人挖出之事,就已经让很多人浮想联翩,现在又听到这样的话,这让他们顿时意识到……这一切,可能都是一个阴谋。
一个直指陛下,试图扰乱大唐秩序与安稳的阴谋!
此刻前线已经交战,若是大后方的长安发生乱子……他们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结果!
“陛下,绝不能任由谣言发酵下去!”
长孙无忌站了出来,道:“长乐王之事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我大军远征梁师都与突厥时出现,臣担心,此乃梁师都和突厥谍探所为,意图以此破坏大唐稳定,动摇前线大军士气,我们必须尽快解决此事,万不能影响了前线战况。”
杜如晦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也皆点头,杜如晦道:“此谣言直指陛下,用心险恶,必须将其扼杀,否则一旦从长安向诸城传播,若有宵小再借此煽风点火,恐有大乱发生。”
房玄龄也道:“长乐王乃皇亲国戚,身份非同一般,若被贼子坐实了陛下诬陷削藩之事,臣担心皇室内部也会出现分歧……这于江山社稷,更为不利。”
大唐是李家的大唐,一旦李家内部生乱,那对大唐与朝廷的打击,将是无法预料的后果,这远比那些宵小趁机谋反作乱危害更大。
李世民当然清楚这些,毕竟玄武门之变后,他就清楚的感知到李家其他人对自己的态度有多微妙,若非登基初期他借助长乐王之案压制住了那些族亲,现在又已完成了朝廷重要位置官员的换血,彻底坐稳了皇位,说不得那些族亲会做出什么事。
有太多人,不满自己这个皇帝,也有太多人,在觊觎自己的位置……
他威严的视线扫过殿内文武百官,道:“诸位爱卿认为,此事应如何解决?”
文武百官闻言,顿时彼此对视,然后就迅速低下头去。
此事难办……
一方面,传播之人是谁,难以找到。
另一方面,谣言已经传开,就算找到传播之人,恐怕也难扼制谣言的传播。
更重要的是……有一些人心里,并不认为这个谣言是谣言。
毕竟当年长乐王谋逆之事,确实问题颇多……比如,长乐王如果真的要谋逆,宇文士及前去抓他时,为何不直接造反?
再就是,长乐王谋逆之事出现的契机太巧了,正好陛下刚刚登基,皇亲国戚们都因陛下的弑兄逼父行为而不满,不愿配合陛下,结果这时长乐王案就正好出现,给了陛下整顿皇亲国戚的机会……
一件事是巧合,那两件事三件事都同时出现呢?
所以,在这些官员心中,不说认同这个谣言,至少是觉得这个谣言非空穴来风。
如此,当一个谣言不是谣言,且已经传开的时候,如何能解决?
感受着百官的迟疑犹豫,李世民眼眸顿时眯了起来。
“怎么?”
“能言善辩的诸卿无人开口,是一时想不到解决之法呢……”
“还是……”
他目光在百官脸上一个个扫过:“诸卿觉得,这谣言,不是谣言呢?”
这话一出,百官脸色顿时大变。
他们连忙躬身行礼:“臣等不敢。”
“不敢?”
李世民淡淡道:“那就是真的认为,这不是谣言?”
百官顿时噤若寒蝉。
李世民看着部分人紧张的样子,眸中神色越发冰冷。
很好!还真有人认为这不是谣言,还真有人认为长乐王谋逆之事乃他为了削藩,故意诬陷!
而自己的好臣子,都这样认为,那天下人呢?
自己那些对自己本就不满的族亲呢?
“真是好一出算计……”
李世民心中羞恼的同时,也感到一股冷意。
此人用的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但凡自己无法解释清楚长乐王的谋逆非自己诬陷,那就必会让其他人怀疑自己,毕竟自己是有前科的……
可长乐王已死,自己又如何去解释长乐王谋逆之事?
李世民眉头不由紧紧皱了起来。
事到如今,控制谣言的传播,找出传播之人自然重要,可如何洗清身上的脏水更为重要。
而此事……
他想起了调查长乐王案的窦谦与刘树义。
对窦谦,他不抱任何希望,甚至都怀疑窦谦会不会查到自己身上。
至于刘树义……他倒不怀疑刘树义的忠心,可刘树义毕竟昨日才刚回长安,此刻或许连案子的情况都没有弄清楚……
而谣言已经传开,文武百官的心都动摇了,若此刻,族内真的有人借此做些什么事,甚至自己的父亲借此站出来……他能预料到,会出现怎样的动荡。
若是平时,他并不在乎,他已经将大部分权柄掌握,其他人难以掀起什么风浪……可现在不同,现在大军刚刚远征,河北道息王旧部仍在蠢蠢欲动,大唐内部绝不能在这时再生事端!
时间!
他根本没法给刘树义太多的时间。
而贼人选择在刘树义去往河北道时,传播谣言,是否就是为了防止刘树义帮自己洗清脏水?
若是如此……
李世民心里一沉,贼人谋算如此之深,恐怕已经将刘树义也算进去了。
那形势,对自己,真的就十分不利。
没有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阻止谣言进一步传播,同时想办法找出传播之人。
至于能否洗清自己身上的脏水,只能听天命,看刘树义能否再创奇迹了……
想到这些,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不再耽搁,道:“长安县衙与万年县衙,以最快速度找到谣言传播的源头,同时禁止谣言的传播——”
“报——”
话还未说完,殿外忽然有禁卫的声音响起。
“启禀陛下,梁州刺史窦谦与刑部郎中刘树义求见,他们说长乐王案已破,前来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