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开口的瞬间，刘树义就已经注意到了角落的衣物。
这是一件灰色的衣袍，前胸后背皆染着大片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将衣袍拿起，指尖触摸血迹，而后抬起手指，便见指尖红彤彤的，血迹仍未干涸。
“杜寺丞，这件衣物你可见过？”刘树义向杜构询问。
杜构双眼紧紧盯着这件染血的衣物，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这是林仵作常穿的衣物。”
“果然……”
刘树义道：“看来林仵作在爬上来后，换了一身新的衣物，这样的话，便能避免其他人轻易发现他受伤的事……若是宵禁之后，路上早已没有行人，他只需要避开巡逻的金吾卫便可，没必要浪费时间更换衣物，恐怕……”
他转过头，看向院门外面：“林仵作是在宵禁之前就离开了这里，那他现在，或许已经离开了升道坊。”
听着刘树义的话，众人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若林仵作还在升道坊，那他们哪怕用最笨的办法，安排大量的人挨家挨户搜查，也能在天亮之前把林仵作找到。
可林仵作若是离开了升道坊，那就麻烦了……他们即便把大理寺与刑部的人全部动用，也没法在一夜之间，将整座长安城都搜查完毕。
所以，想要天亮之前找到林仵作，那就绝不能用人海战术，必须确定他去了哪里才行，可长安城如此大，如何能知晓他去了何处？
众人都眉头紧锁，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找到了这里，已经知晓了林仵作的许多秘密，眼看距离最后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若是停在了这最后一步，他们如何能甘心？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这时，杜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刘树义看向她，不等他开口，杜英便道：“坏消息，是从衣物的血量来看，林仵作的伤势与我判断的差不多，十分严重，若任由这血继续流下去，根本等不到天亮，他就会因失血过多而身亡。”
杜构与崔麟内心顿时一紧，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
“好消息呢？”刘树义询问。
杜英蹲下身，指尖从漆黑的地面上抓起一些白色粉末，道：“这是金疮药……好消息是，林仵作还知道给自己上药，若他操作得当，虽然不能将血完全止住，但减缓流血的速度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金疮药治不了他体内的伤，若他受伤后立即找郎中医治，好好休养，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可他先是逃命，后是反杀杀手，之后又爬井，现在还在寒冷的夜里逃窜……一直奔波，精神高度紧张，如此折腾自己的身体，恐怕华佗在世也未必能救他。”
杜构瞳孔一缩：“你是说……他，必死无疑？”
杜英平静道：“若是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好好配合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杜构心里一沉，林仵作既然已经逃了，岂会此刻出现在这里，更别说林仵作在躲避他们，就是不想被他们抓住，又岂会好好配合。
“他给自己上了金疮药的情况下，还能活多久？”刘树义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杜英沉吟片刻，道：“若他逃走后，能找一个地方好好休养，什么也不做，那他或许还能坚持到天亮，甚至再多活一日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若还是继续奔波，一刻也不停……那最多，两到三个时辰。”
杜英的话，无疑是宣判了他们还剩下的时间。
短则两三个时辰，长则一日，他们必须找到林仵作，否则……万事皆休！
崔麟忍不住看向刘树义，神色有些烦躁，道：“刘郎中，这要怎么办？我们去哪找他？”
刘树义眉头也蹙起，他在想，林仵作不能出城的情况下，还能躲在何处。
林仵作不仅要躲避朝廷的追捕，还要避开浮生楼的追杀……他一个无权无财之人，何处能容他？
还有……林仵作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即便没有杜英的医术，应该也能判断出自身的伤势有多严重，从而分析出他的寿命还有多久。
如此，他在知晓自己最多也就能活一日的情况下，还有必要逃吗？对林仵作而言，有什么事，是他死之前必须要做的？
复活他的女儿？
事到如今，林仵作难道还认为他的女儿能够复活？
如果是为了复活那他的女儿，那他会做什么？或者说……他的复活仪式，还差什么？
刘树义不由回想起马清风灭门案里，那个邪教仪式的具体记录。
林仵作的仪式，和马府的仪式相比，哪里有区别……
马府的仪式现场，并没有坟墓……而林仵作女儿的坟墓就在仪式现场，看起来，似乎林仵作的仪式更完整。
马府的尸首塔，人几乎都是同时死的，血量很多……林仵作现场有很多枯骨，无法确定是否一起死的，不过……
刘树义皱了皱眉，马府当时死的人很多，尸首塔堆叠起来，十分骇人……而林仵作的尸首塔，骸骨数量看起来应该只有十来个，比起马府的尸首塔，明显人数要少。
马府能有那么多人，是孔祥带人动手时，一口气直接屠了马府满门……浮生楼给林仵作提供邪教仪式，为林仵作挖出地道和密室，已经算很有诚意了，估摸着不会再继续帮林仵作杀人。
所以，林仵作只能一个人，去凑尸首塔。
如此……速度便会慢上许多，到今日尸首数量也不超过二十，与马府尸首塔还有很大的区别。
林仵作身为大理寺仵作，想来是有机会了解到马清风灭门案的情况，甚至看过马清风灭门案的卷宗，因而知道自己的尸首塔与马府尸首塔的区别……这种情况下，他女儿一直没有从坟里爬出来，他是否会认为，就是因为尸首塔的人数不够，达不到从地府接引女儿的程度？
若是如此，那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若想让女儿复活，他所能做的……
刘树义表情微变，猛的抬起了头。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崔麟等人一直在等待着刘树义给出指示，此刻见刘树义沉思之后表情一变，内心皆不由一惊，连忙询问。
然后，他们就见刘树义目光深沉的看向他们，道：“我想，我已经知道林仵作接下来会做什么了。”
“会做什么？”崔麟连忙询问。
杜构与杜英也紧紧看向刘树义。
刘树义没有卖关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去给密室里的尸首塔，凑更多的尸首，他想要在自己死亡之前，把尸首塔的尸首凑够，让自己的女儿复活！”
“给尸首塔凑尸首……”
众人愣了一下，继而意识到了什么，表情皆是大变。
“你是说！？”崔麟张着嘴，声音都在发紧：“林老头不想被我们抓住，明知身体扛不住，也还继续逃窜……他不是为了活命，也不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他女儿的复活梦！并且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梦，要在临死之前，害死更多的人！？”
杜构瞳孔剧烈扩张：“林仵作他，他……”
他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他只觉得林仵作比陌生人还要陌生，过往的认知与经验毫无用处，最终只吐出一句话：“我们必须阻止他！”
“这是当然！”崔麟快速道：“可我们怎么阻止他？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崔麟忍不住看向刘树义：“刘郎中，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阻止他？”
杜构紧抿着嘴，双手握着拳，一向温和的他，此刻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剧烈跳动着，可见他内心有多不平静，他双眼看着刘树义，眼神有着期盼，更有焦虑与不安。
刘树义没有回答，他眉头蹙着，大脑飞速运转，他在从林仵作平日的习惯、活动半径、以及目前掌握的其他线索，想办法推导出林仵作可能去的区域。
可是，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他对林仵作太不了解了。
若能知道更多的信息，让他对林仵作有更全面的了解就好了。
信息！如何得到更多的信息……
“刘郎中，杜寺丞……”
这时，院外突然有人跑了进来，道：“下官从大理寺回来了，我已经打探清楚林仵作女儿的事，同时还从其他同僚那里，听到了一些林仵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