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进来时,他正拿着炭笔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二哥。”李逸尘在门口唤了一声。
李焕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逸尘弟,你来了!快来看,我盘下那个酒楼了!”
李逸尘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焕把图纸推过来,一边比划一边说。
“就在东市边上,原来叫‘会仙楼’,三层,前面是铺面,后面带个院子,厨房够大,水井也近。掌柜的做不下去了,急着转手,我用了四千三百贯就盘下来了。”
李逸尘看了看图纸,点头:“位置不错。”
“何止不错!”李焕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得意。
“东市来来往往的都是有钱人,还有胡商,那些人吃惯了羊肉、胡饼,要是能吃上咱们这个......火锅,那不得疯了?”
“我算过了,”李焕又翻出一个账本。
“这酒楼三层,下面两层做散座,上面一层弄成雅间。一张桌子配一个锅,一个锅底下烧炭,炭火咱从南山那边进,便宜。”
“肉,从西市胡商那边进,他们运来的羊肉比本地的好,也便宜。”
“菜蔬,跟城外菜农订,让他们每天一早送。”
“锅呢?铜锅。我已经找好匠人了,先打二十个试试。”
他说得飞快,把每一样东西的来路、价钱、利润,都算得清清楚楚。
李逸尘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李焕做生意的本事,确实有一套。
不是那种大刀阔斧的,是那种精细的、盯住每一个铜板的。
“还有调料,”李焕继续说。
“你这个蘸料,我试了好几种。用热油一泼......那味道,绝了。”
他说着,自己咽了口唾沫。
李逸尘笑了笑:“二哥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越快越好。”李焕把账本一合,“我找风水先生看过了,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这些天让人把铺子收拾收拾,锅打好,肉、菜、炭都备齐。”
“而且,”他顿了顿。
“这火锅,吃的不是复杂,是那个气氛。几个人围着一个锅,边涮边吃边聊,热热乎乎,热闹。”
“冬天来了,谁不想吃这个?”
李焕眼睛亮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小炉子,热气腾腾的,你一片我一片,吃得停不下来。
那种感觉,确实和平时吃饭不一样。
“好!”他站起身,“那我这就去办!”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出去。
李逸尘独自坐在屋里,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片刻。
魏王府,书房。
李泰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讲学录,脸色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
杜楚客坐在下首,神色平静。
“先生,”李泰开口,“这个东西,你看过了?”
杜楚客点头:“看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杜楚客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说清楚。
“臣以为,”他缓缓开口,“李逸尘此讲,近乎圣言。”
李泰愣住了。
他没想到杜楚客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先生,”他皱眉,“你这是......夸他?”
杜楚客摇头:“殿下,臣是就事论事。”
“前些日子,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唐俭束手无策。连陛下,怕是也为这事头疼。”
他顿了顿:“李逸尘这一堂课,把问题归正了,把道理讲透了,把办法给出了。”
“县衙怎么做事,朝廷怎么拨款,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全说明白了。”
“现在,县衙那些人,还有那些发愁的朝臣,看到这份讲稿应该都能明白了。”
“问题不在制度,在钱。钱怎么来?扩大税基,省着花,朝廷给。”
“这三条路,清清楚楚。他们照着办就行,不用再愁了。”
李泰听着,眉头渐渐拧紧。
“先生的意思是,他把这个死局,给解了?”
“是。”杜楚客点头,“而且解得很漂亮。不是强压,不是硬推,是把道理讲明白,让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殿下,这种人,古往今来,少之又少。”
李泰沉默。
他当然知道杜楚客说的是对的。
但他心里,那股不甘心,又冒出来了。
“这样的人才,”他闷声道,“怎么就去了那个跛子那里?”
杜楚客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泰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陇西李氏旁支子弟,三年前还在东宫默默无闻当伴读。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了窍,什么时候学了这一身本事。
这种人才,可遇不可求。
魏王拉拢过,没成。
“先生,”李泰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接下来怎么办?那跛子声势越来越大了,今天这一课,传出去,他那个东宫的声望,又得涨一截。”
杜楚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后,他才缓缓道:“殿下,臣观察李逸尘此人,”
李泰看着他。
“此人行事,有一个特点。”杜楚客道,“光明正大。”
“他的那些策论、文章、讲课,从来都是摆在明面上,让人看的。从《先忧后乐》到今天的‘谁挑担子谁出力气’,从不遮遮掩掩。”
“他用的,是阳谋。”
李泰皱眉:“阳谋?”
“是。”杜楚客点头。
“他献策太子的,恐怕也是这套。咱们想做什么,他可能都知道。但知道了也没用,因为他走的是正道。正道,咱们拦不住。”
李泰沉默。
他想起以前那些招数——让御史弹劾,让世家施压,在朝会上发难。
没有一次成功。
因为李逸尘总能用道理,用制度,把事情做成。
“所以,”杜楚客继续道,“跟这种人硬碰,不是明智之举。”
“那怎么办?”李泰问,“就这么看着?”
杜楚客摇头:“殿下,您别忘了,您现在手里有什么。”
李泰一愣。
杜楚客压低声音:“信行。”
“信行是陛下交给殿下的,是独立的,不归东宫管。信行的债券,朝廷要用,就得跟殿下商量。信行的利润,朝廷分不到,是殿下在经营。”
“如今朝廷很多新政,确实需要钱。钱从哪来?”
“发债。发债找谁?找信行。所以,只要信行在殿下手里,朝廷就离不开殿下。太子的新政推得再顺,也得跟殿下合作。”
李泰眼睛亮了。
“还有,”杜楚客继续道,“世家那边,虽然屡次受挫,但他们和太子的矛盾,没消。”
“太子想扩大税基,想‘让更多的人按规矩交税’,那些隐户、逃税的人里,有多少是世家庇护的?太子的新政,迟早还要碰他们。”
“所以,世家和太子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不会消。世家不会帮太子,但他们会站在太子的对立面。这,就是殿下的机会。”
李泰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不用跟那跛子硬拼,就稳稳当当地把信行经营好,把世家那边的关系维持住,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杜楚客点头:“正是。而且,殿下别忘了,陛下还在。”
李泰神色一凛。
“陛下对太子,不是没有忌惮的。”杜楚客声音更低了。
“太子声望越高,势力越大,陛下心里,就越不踏实。”
“这是人之常情,更是帝王心术。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争,是等着。等那个机会来。”
李泰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他看向杜楚客:“先生说得对。那就......先这么着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斗不过那个人。
不是才学,不是谋略,是那种步步为营、着眼长远的布局。
翌日,辰时。
东宫,右庶子值房。
李逸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讲学录的底稿。
狄仁杰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
那是文政房整理出来的正式稿,比李逸尘讲的更精炼,条理更清晰。
狄仁杰看得很慢。
他已经看了两遍了,但还在看。
李逸尘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坐着,等他看完。
过了许久,狄仁杰放下稿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思考的光芒。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学生......不知该说什么。这篇讲稿,太......太厉害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但找不到合适的。
李逸尘微微摇头:“不要说厉害不厉害。说你看懂了什么。”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看懂了,之前朝堂上吵的那些事,其实不是预算制度的问题,是县衙没钱。老师把问题归拢了。”
“学生也看懂了,县衙没钱,有三个办法——扩大税基、省着花、朝廷给。每一条,都有办法做,不是空话。”
“学生还看懂了,‘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这个道理。”
“以前学生只知道朝廷管天下事,县衙管本县事。”
“但不知道,有些事,其实是朝廷挑担子,让县衙出力。这种,就该朝廷出钱。”
他说着,自己又停住了。
李逸尘点点头:“归拢得不错。还有吗?”
狄仁杰想了想:“还有......老师讲的‘最合适的数’。学生以前一直以为,税收是收得越多越好。”
“今天才明白,不是。收多了,人跑了,税就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学生家乡,前些年闹灾,县衙还催税,好多人家扛不住,逃了。后来县衙收的税,反而比灾前少了。学生当时不懂,今天懂了。”
李逸尘看着他。
这个少年,眼睛里没有那些读书人的清高,也没有那些世故的算计。
他看到的,是那些真实的人,真实的事。
“老师,”狄仁杰抬起头,“学生有一个问题。”
“说。”
“老师是怎么想到这些问题的?这些道理,古书里好像没有。”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仁杰,你问的问题,很好。”
“这些道理,古书里确实没有。”
“古书里有的,是前人对前朝前事的总结。但每个朝代的情况不同,每个时代的问题也不同。照搬古书,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
狄仁杰认真听着。
“那老师是怎么想到的?”他又问了一遍。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我教你一个方法。”
“方法?”狄仁杰眼睛一亮。
“对。”李逸尘点头,“这个方法,叫矛盾论。”
狄仁杰屏住呼吸。
“什么叫矛盾?”李逸尘问。
狄仁杰想了想:“矛盾......就是两样东西互相冲突?”
“对。”李逸尘点头,“但不止如此。矛盾,是事物内部对立的两面。这两个面,互相冲突,又互相依存。任何事物,都有矛盾。”
狄仁杰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看问题,要从矛盾入手。”
“比如,县衙的预算问题,表面看是钱不够。但往深里看,钱不够的背后是什么?”
狄仁杰想了想:“是县衙要办的事太多?是县衙能收的税太少?”
“对。”李逸尘点头,“县衙要办的事太多,和县衙能收的税太少,这就是一对矛盾。”
“要解决这个矛盾,有两个方向。一是减少县衙要办的事,二是增加县衙能收的税。”
“减少县衙要办的事,就是‘谁挑担子’——把那些不该县衙挑的担子,还给朝廷。增加县衙能收的税,就是‘扩大税基’——让更多的人按规矩交税。”
狄仁杰眼睛越来越亮。
“再往深里看,”李逸尘继续道,“县衙能收的税太少,背后又有一对矛盾——该交税的人,和实际交税的人。那些隐户、逃税的人,就是该交但没交的。”
“解决这个矛盾,就要让该交的人,都交。但怎么让他们交?光靠硬收不行,那会逼他们继续逃。得有好处,让他们觉得交了划算。这就是老师说的‘让交税的人变多’。”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原本雾蒙蒙的一片,忽然被一道光照亮了。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矛盾论......太厉害了。”
李逸尘摇头:“不是厉害,是方法。掌握了这个方法,你以后看任何问题,都能自己找到根源,自己找到解法。”
狄仁杰重重点头。
李逸尘又道:“你方才问,老师是怎么想到这些问题的。老师告诉你,不是老师聪明,是老师习惯用这个方法去想问题。”
“看到一个问题,先问: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什么?背后有哪些矛盾?”
“每个矛盾的两面是什么?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哪个是主要矛盾?哪个是次要矛盾?”
“解决了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会不会跟着解决?”
他顿了顿:“这样一层一层往下想,就能把问题想透。”
狄仁杰听得入神。
“老师,”他忍不住又问,“那以后学生遇到问题,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想?”
李逸尘点头:“可以。但光想没用,要练。”
“怎么练?”
“多读书,读完之后,想这本书讲了什么问题,这个问题的矛盾是什么,作者是怎么解决的,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多观察,看身边的事,想这件事背后的矛盾是什么,哪些因素在起作用,能怎么解决。”
“多写,把你想到的写下来,自己看,自己改,慢慢就能练出来。”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堂课,比他之前听过的所有课加起来,收获都大。
不是那些具体的道理,是这个方法。
掌握了这个方法,以后,他就能自己看问题,自己想解法了。
“学生记住了。”他郑重地点头。
李逸尘看着他,心中也暗暗点头。
这个少年,悟性确实好。
矛盾论,是他前世教学生时最常用的方法。
那些学生,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听得懂的,后来都成了他课堂上最出彩的人。
狄仁杰,比那些学生都强。
“好了,”李逸尘站起身,“今天到这。回去把矛盾论好好想想,写一篇心得给我。”
狄仁杰连忙起身行礼:“是。”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师。”
李逸尘抬头。
狄仁杰看着他,认真道:“学生能遇到老师,是学生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东宫,李逸尘值房。
来济到时,已近亥时。
他原本可以明日再来,但;前夜从两仪殿出来后,心中那股翻涌的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来主理?这么晚了......”
来济站在值房门口,拱手道:“深夜叨扰,还望李右庶子海涵。”
李逸尘起身还礼,侧身让开:“来主理请进。”
两人落座。
东宫官吏端来热茶,退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来济没有绕弯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稿,轻轻放在案上。
“李右庶子,这是内阁拟明日登报的文稿——关于你那堂课的。”
李逸尘看了一眼,没有动。
来济继续道:“陛下前夜召见,让内阁起草一份圣谕,把‘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的道理,登报公布。这是草稿。”
他顿了顿:“内阁拟的内容,是把你讲的那些,用朝廷诏令的语气,重新写了一遍。本官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来济看着他:“李右庶子,你......能不能看看?”
李逸尘这才拿起那叠文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但目光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来济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如何?”
李逸尘放下文稿,沉默片刻。
“内阁拟得用心。”他开口,声音不高。
“把道理说清楚了,步骤也列明了,官员们看了,知道该怎么做。”
来济心中一松,正要点头,却听李逸尘继续道。
“但缺一个东西。”
来济一愣:“什么东西?”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案上的笔,铺开一张白纸。
他蘸了蘸墨,悬腕落笔。
笔锋沉稳,墨迹淋漓。
来济下意识地凑近去看。
只见李逸尘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字不多,只有十四个。
来济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十十四个字,一动不动。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念完一遍,又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