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吗?
预算这东西,从来只会上涨,不会下降。
今年以“紧急”为由超支,明年就会有新的“紧急”。
开了这个口子,预算制度就形同虚设。
李承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看着李泰,眼神锐利了几分。
“魏王所言,看似有理。但孤问你:你说未来几年可控制支出,如何控制?”
“今日能因‘紧急’超支,明日就能因‘更紧急’再超支。”
“预算总额一旦突破,便如堤坝溃口,再难收束。此其一。”
“其二,债券还本付息,每年百万贯,连付五年。这意味着未来五年,朝廷每年都要先扣下百万贯还债,然后才能安排其他支出。”
“若其间有战事、灾荒,钱从何来?再加新债?债上加债,恶性循环。”
“其三,信行发债,虽专款专用,但工程浩杂,监督难免疏漏。若有人从中渔利,损耗公帑,谁来负责?”
三个问题,直指核心。
李泰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恼。
“太子哥哥所虑,臣弟也想过。”李泰保持语气诚恳。
“关于支出控制,可立规矩。今后预算调整,须经三省合议,超支项目需说明不可延缓之理由,并报父皇圣裁。如此,可防随意超支。”
“至于还债压力,臣弟已算过。未来五年,若朝廷压缩宫廷用度、减少非必要赏赐、严控衙门浮费,每年省出五十万贯不难。”
“另五十万贯,可从新增商税中补足——债券所建工程,如官道修缮、河道疏通,皆有利商贸,商税增长可期。”
“至于监督,臣弟愿立军令状。信行会同工部、御史台,每旬汇报工程进度及支用明细,供朝会查阅。若有贪墨,臣弟甘愿同罪。”
一番应对,看似周全。
殿中许多官员暗暗点头。
魏王这番话,至少表面上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非信口开河。
李世民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魏王思虑周详,朕心甚慰。”
这一句“朕心甚慰”,与刚才对太子的那句,意味已然不同。
李承乾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出来了,父皇是铁了心要推行这个预算。
魏王的方案,不管实际可行性如何,至少给了父皇一个台阶,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而自己的坚持,在父皇眼中,或许成了固执、怯懦、缺乏魄力。
果然,李世民看向他,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子,你的顾虑,朕都明白。”
“但治国不能只守成规,当审时度势。眼下这些工程,确系紧迫。魏王的方案,虽有风险,但尚可控。朕意已决——”
他正要说出“预算草案通过”,李承乾却突然趋前一步,执笏深揖。
不是寻常的躬身,而是储君在极郑重场合所行的敬礼——身姿端正,仪态肃穆,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坚持。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太子这是……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这是……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儿臣并非固执己见,亦非不体谅父皇苦心。”
“然预算制度,乃国本大政。儿臣监国半载,深知制度之立不易,威信之树维艰。”
“今日若开超支先例,则制度形同虚设,日后各部、各州县皆可借口‘紧急’滥报预算,朝廷何以制约?财政何以清明?”
他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眼中是罕见的执拗。
“儿臣恳请父皇,暂缓通过此预算草案。”
“容儿臣与房相、长孙司徒及诸大臣,再行审议十日,削减非急务,压缩总额。”
“十日后,若仍有过半项目确属刻不容缓,且预算总额能控制在岁入九成以内,儿臣绝不再阻。”
十日。
这是李承乾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坚持。
他不是完全反对这些工程,他只是不能接受预算如此失控,不能接受制度刚刚建立就被践踏。
李世民看着长揖深躬,姿态几乎凝固的儿子,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
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坚持,甚至不惜当众执礼固谏。
这不仅是反对预算,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太子,”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朕说了,朕意已决。”
“儿臣不敢违逆圣意。”李承乾依旧保持着深揖之姿。
“然儿臣既为储君,又曾主持此制创立,见其将毁于一旦,不能不谏。”
“若父皇执意通过此预算,儿臣……唯有请辞监国之职,以谢天下。”
请辞监国之职!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子这是……以退为进?
还是真的不惜与陛下决裂?
没想到太子会如此激烈。
这步棋太险了——若陛下真的顺水推舟,太子将失去监国权柄。
但反过来想,这也是太子在赌。
赌陛下不敢在此时废黜他的监国之权,因为那将引发朝局动荡,更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是因为太子坚持原则而罢黜他,有损圣名。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长揖不起的儿子,眼中怒火翻涌,但更多的是惊愕与不解。
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倔强?
为了一个预算,竟然不惜以监国之职相胁?
“你……”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是在威胁朕吗?”
“儿臣不敢。”李承乾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儿臣只是陈述事实。预算若此,儿臣无力执行,亦无颜监国。请父皇另择贤能。”
另择贤能?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李泰。
李泰心中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惶恐之色,连忙出列。
“父皇!太子哥哥乃国之储君,监国半载,政绩斐然,岂可因一时争议而请辞?”
“儿臣恳请父皇、太子哥哥,以国事为重,莫要争执!”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自己无意取代太子监国,又显得顾全大局。
但殿中老臣都听得出来,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太子越是坚持,就显得越不顾大局。
而他李泰,越是劝和,就越显得识大体。
果然,李世民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倔强执拗,一个“顾全大局”,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又倾斜了几分。
但他终究是帝王。
他知道,今日若强行通过预算,太子真的请辞监国,朝局必将大乱。
那些支持太子的寒门官员,那些已经习惯了太子监国施政的中下层官吏,都会心生不满。
更不用说,此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皇帝,听不进谏言,逼得太子以辞相谏?
可若就此让步,他的威严何在?
以后还如何推行他想做的事?
两难。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名官员出列。
赵国公长孙无忌。
他走到殿中,向御座行礼,然后转向太子,温言道:“殿下,陛下的苦心,老臣深有体会。”
“这些工程,看似繁多,实则皆系根基。”
“江南治水,保的是百万亩良田、数十万百姓。北境修垒,保的是边防安稳、将士心安。官道官学,更是利在长远。陛下非为虚名,实为社稷。”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超支之虑,信行发债,并非无源之水,而是以未来之财,办今日急务。”
“只要工程得力,民生得益,税基增长,还债自然不难。”
长孙无忌出面,分量极重。
他是国舅,他的态度,代表了一部分关陇集团与元老重臣的立场。
紧接着,又一名官员出列。
房玄龄先向太子躬身,然后道:“殿下,预算草案是老臣主持编制,其中每一项,老臣皆反复推敲。”
“总额虽高,但分项核算,并无虚浮。”
“且许多工程,物料人工已提前筹备,若拖延缓建,前期投入反而浪费。还请殿下体谅。”
两位宰相先后表态支持陛下。
殿中形势,顿时明朗。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动摇。
但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后段,几名官员几乎同时出列。
是韦挺、刘祥道等人——这些都是太子近半年提拔或重用的中下层官员,寒门或庶族出身,对预算制度的理念最为认同。
“陛下,臣有本奏!”韦挺声音洪亮。
“预算制度之核心,乃量入为出。如今岁入八百万贯,预算一千二百万贯,此非量入为出,乃竭泽而渔!”
“纵然以债券弥补,但债终须还。未来五年,朝廷岁岁还债,若遇变故,将无钱可用。”
“此例一开,后世君主皆可借口‘紧急’滥发债券,财政崩坏,国本动摇!”
“臣恳请陛下,听从太子殿下之谏,削减预算,严守制度!”
“臣附议!”又一文臣跟进。
“魏王殿下所言‘未来控制支出’,说来容易做来难。”
“今日能超支四百万贯,明日就能超支八百万贯。预算一旦失序,各部争相请款,何以制约?制度威信扫地,何以服众?”
“臣亦附议!”刘祥道言辞激烈。
“信行发债,看似便利,实则是将今日之担,压于后世。”
这几人一发声,殿中顿时分成两派。
一派以长孙无忌、房玄龄为首,支持陛下预算。
一派以韦挺等人为首,支持太子谏言。
李逸尘站在队列中,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得很清楚。
支持陛下的,多是世家出身或与世家关联紧密的重臣。
他们支持预算,一方面是因为陛下意志,另一方面,这些宏大工程中,有多少油水可捞?
建材采购、工程承包、人工调度……每一项都是肥差。
预算越大,他们所能染指的利益就越大。
而支持太子的,多是寒门庶族或务实干吏。
他们更看重制度的严肃性与财政的可持续性,对那种好大喜功的铺张,本能反感。
这不仅是预算之争,更是两种治国理念、两股政治势力的较量。
御座上,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良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奈。
“太子既如此坚持,朕……便准你所请。”
“预算草案,暂缓通过。”李世民缓缓道。
“十日内,由太子牵头,会同房相、长孙司徒、魏王及三省主官,重新审议。”
“总额……尽量控制在九百万贯以内。若确有不可缓之项目,需详细说明理由,报朕最终裁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李世民在内侍搀扶下起身,离开御座,走向殿后。
他的背影,似乎比来时佝偻了几分。
朝臣们躬身相送,直到皇帝身影消失,才陆续直起身。
殿中气氛诡异。
许多人悄悄看向太子。
他赢了?
不,不是赢。
他只是暂时阻止了预算通过。
十日……这十日,将是更激烈的博弈。
他缓缓站起,但背脊依旧挺直。
李泰也站起身,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阴郁。
他走到太子身边,低声道:“太子哥哥,何苦如此?父皇也是一片苦心……”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孤只是尽储君本分。”
说完,不再理会李泰,转身向殿外走去。
李逸尘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外面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眼花。
他抬头望了望天,轻轻吐出一口气。
预算之争,太子暂时拦下了。
但这十日,将是风暴前的平静。
东宫,显德殿偏殿。
门窗紧闭,殿内只有太子李承乾与李逸尘二人。
李承乾坐在案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父皇……好大喜功。”李承乾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千二百万贯的预算……他当真以为,大唐的国库是聚宝盆吗?”
李逸尘没有接话。
他知道,太子此刻需要的是倾听,而非劝慰。
“那些工程,有些确实该做,但何必急于一时?”
“分三年、五年,稳步推进,不好吗?”
“非要一年之内,齐头并进……这哪里是治国,这是……这是炫耀!”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仿佛怕被殿外听见。
“还有青雀……他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信行发债,工程监督……他这是要把朝廷的钱粮,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殿下做得很好。”李逸尘坐在下首,平静回应。
李承乾知道李逸尘说的是什么。
李承乾点头。
“学生明白。接下来十日,才是真正的难关。要将预算从一千二百万贯压到九百万贯,要砍掉三百万贯的项目……”
“所以需要策略。”李逸尘道。
“殿下可让东宫属官,收集各地实际情况——江南水患究竟多严重?北境军镇破损到什么程度?官道驿路哪些路段最急需修缮?”
“用事实说话,比空谈道理更有力。”
“学生记下了。”
“这十日,学生会竭尽全力。”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锁着一道深深的褶痕。
王德在一旁小心伺候,连呼吸都放轻了。
朝会上的冲突,陛下让步了,但王德能感觉到,陛下心中的郁结,比任何时候都重。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淡淡道:“太子回东宫后,做了什么?”
“回陛下,太子殿下回东宫后,召李逸尘密谈,至今未出。”
王德如实禀报。
“李逸尘……”李世民念着这个名字,“今日朝会,他一句话没说。”
王德不敢接话。
“传魏王来见朕。”李世民忽然道。
“是。”
片刻后,李泰来到暖阁。
他脸上带着恭敬而略显惶恐的表情,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坐。”李世民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李泰谢恩坐下,姿态端正。
“今日朝会,你怎么看?”李世民缓缓问。
李泰斟酌着措辞。
“太子哥哥心系国政,坚持原则,儿臣……敬佩。只是方式或许激烈了些,让父皇为难了。”
“只是激烈了些?”李世民看着他。
李泰心中暗喜,但面上保持惶恐。
“太子哥哥或许只是一时情急,绝非有意要挟父皇。还请父皇体谅。”
“体谅……”李世民哼了一声。
“朕体谅他,谁体谅朕?那些工程,哪一项不是迫在眉睫?拖一日,就多一分风险。他却只盯着预算数字,盯着那所谓制度……”
李泰小心翼翼道。
“父皇,太子哥哥所虑也有道理。预算若失控,日后确实难办。只是……儿臣觉得,或许有折中之法。”
“什么折中之法?”
“预算总额或许难以压到九百万贯,但若能控制在一千万贯左右,且制定详细的还债计划,严格监督工程,或许太子哥哥能够接受。”李泰道。
“当然,这需要父皇圣裁。”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你觉得,太子会接受一千万贯?”
“若工程确系必要,且监督严密,太子哥哥当以国事为重。”李泰道。
“儿臣愿从中斡旋,劝说太子哥哥。”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让你参与预算审议,你可能确保工程不被过分削减?”
李泰心中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
“儿臣必竭尽全力,既体谅太子哥哥的顾虑,又保全父皇要务。”
“好。”李世民点头,“那这十日审议,你就代表朕参与。记住,江南治水、北境军镇、长安洛阳官道,这三项,决不能砍。”
“其余……可酌情商议。”
“儿臣遵旨!”
李泰躬身,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离开暖阁时,李泰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