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些‘民怨沸腾’、‘曾有功绩’、‘退赃积极’的具体情形,当年可曾记录在案?”
“有无百姓联名书、功绩核实文书、退赃凭据等佐证?”
郑侍郎一愣,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这......时日久远,文书或有遗失......”
“也就是说,”李逸尘缓缓道。
“这些影响判决的关键‘具体情况’,如今既无明确记录,也无可查证的证据。”
“全凭当年经办官员的记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郑侍郎额角渗出细汗。
李治若有所思。
李逸尘转向李治,语气转为建议性。
“殿下,巡察组目前的方法,是发现疑问案件,传唤官员询问。此法本无错,但效率有限,且易被含糊应对。”
“臣有一法,或可改进。”
“请讲。”李治身体前倾。
李逸尘的目光扫过堂中堆积的案卷。
“与其被动等待发现疑问,不如主动梳理,系统排查。”
他拿起那三份案宗。
“譬如这三案,性质相同,皆为官吏贪赃。巡察组在查阅刑部、大理寺文卷时,可将所有类似案件专门归为一类。”
李治眼睛一亮:“分类?”
“正是。”李逸尘点头。
“不仅是贪赃案。可将所有案卷按性质分类——贪赃枉法、滥权渎职、刑讯逼供、判决不公......每一类单独整理。”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类别,字迹清晰工整。
“同类案件放在一起比对,问题自然显现。”
“就像这三案,若分散在不同年份的卷宗里,不易察觉异常。”
“但归为一类并排比对,判决悬殊便一目了然。”
杜正伦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
“此法甚好!同类比对,最易发现量刑不一、标准混乱之处。”
李逸尘继续道:“分类之后,巡察组便可重点审查那些判决结果差异大的案件。”
“这时再传唤经办官员询问,问题便可更具针对性。”
他看向郑侍郎,语气依旧温和。
“譬如,巡察组可问:王俭案与孙文礼案,贪污性质相同,数额相差并不悬殊,为何判决天差地别?”
“请提供当年‘民怨沸腾’与‘退赃积极’的书面证据及量化标准。”
“若拿不出,便要追问。若无确凿证据支持,如此悬殊的判决依据何在?是程序疏漏,还是另有隐情?”
郑侍郎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巡察组真的按这个方法操作,刑部过去那些模糊处理的案件迅速显露出原形。
更关键的是,这种方法系统、全面,不是针对某个官员或某件案子,而是对整个刑部、大理寺办案标准的一次全面检视。
想搪塞一两个问题容易,但要系统性解释所有同类案件的判决差异,几乎不可能。
李治心中豁然开朗。
这几日的困扰,此刻有了清晰的解决方向。
“李咨议的意思是,”他整理着思路。
“巡察组应主动对调阅的文卷进行分类整理,通过同类比对发现异常,然后针对异常案件进行深入调查?”
“殿下总结得是。”李逸尘微微躬身。
“如此一来,巡察便有了系统方法,而非随机抽查。”
“效率可大幅提升,也更能触及深层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且此法公开透明。巡察组只是将已有案卷分类比对,发现问题也是基于客观事实,而非主观臆测。”
堂中几位刑部官员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旦巡察组开始系统性地分类比对,那些隐藏在岁月尘埃下的“酌情处理”、“特殊情况”,将无处遁形。
而他们这些当年的经办者,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些影响判决的“具体情况”,为何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是疏忽,还是故意?
李治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精妙。
他这几日最大的无力感,就在于面对海量案卷无从下手。
随机抽查效率低下,全面审查又不现实。
而分类比对,恰恰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既不是漫无目的地翻阅,也不是盲目地全面铺开,而是有重点、有系统地排查。
“还有一点,”李逸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对于通过比对发现的异常案件,在传唤官员询问时,需改变问询方式。”
“如何改变?”李治问。
“不问‘你记不记得’,而问‘依据何在’。”李逸尘缓缓道。
“不问模糊记忆,而要确凿证据。若官员声称有‘特殊情况’,便请其提供当时的记录、文书、证人证言等佐证。”
“若提供不出,则需追问:既然无证据支持,当年为何以此为由影响判决?是程序疏漏,还是裁量失当?”
他看向郑侍郎,目光平静。
“郑侍郎,若巡察组如此问询,你当如何回答?”
郑侍郎喉咙发干。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当年审理那些案件的情形——同僚间的默契、上级的暗示、人情的考量、种种不便明言的因素......
那些所谓的“具体情况”,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有多少是事后找的借口,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都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因为一旦留下记录,就成了把柄。
可现在,这反而成了最大的问题。
“下官......”郑侍郎艰难道,“自当尽力回忆,配合巡察......”
“若回忆不清呢?”李逸尘轻声问。
“若所谓‘具体情况’本就模糊,或根本无据可查呢?”
郑侍郎哑口无言。
李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李逸尘这个方法,不仅解决了巡察的技术难题,更击中了刑部办案的软肋。
那些模糊地带、那些口头裁量、那些不留痕迹的“酌情处理”。
“好!”李治抚掌,眼中闪着光。
“李咨议此法,实乃巡察之良方!”
他转向杜正伦。
“杜公,即刻起,巡察组调整方法。所有调阅案卷,按李咨议所言分类整理。重点比对同类案件判决差异,发现异常即深入调查。”
“询问官员时,聚焦证据与依据,不纠缠模糊记忆。”
杜正伦躬身:“臣遵命。”
李治又看向几位刑部官员,语气温和却坚定。
“诸位,巡察组此番调整方法,是为更系统、更客观地了解刑部、大理寺办案实情。还望诸位配合,提供所需案卷。”
郑侍郎等人只得齐声应道。
“臣等自当配合。”
但他们心中都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李逸尘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李治布置任务。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改变巡察走向的建言,只是寻常的工作建议。
但李治知道,这个方法一旦实施,巡察的效率和深度将截然不同。
“李咨议,”待布置完毕,李治看向李逸尘,语气诚恳。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巡察之事,还望你多费心。”
李逸尘微微躬身。
“臣既领咨议之职,自当尽心。此方法也需在实践中完善,臣会随时跟进,协助殿下调整。”
他的态度恭敬而不卑微,从容而不倨傲。
李治心中愈发欣赏。
这样的人,难怪太子哥哥如此倚重。
只可惜......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案卷上。
堂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堂内,书吏们开始按照新的方法整理案卷,分类、归并、比对。
一种新的节奏,正在悄然形成。
李逸尘坐在席位上,安静地翻阅着另一份案宗。
他的目光专注,神情平和。
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波澜,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巡察组的工作,将不再一样。
而刑部和大理寺,也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的审视。
每一个疑问,都直指案件的关键点。
每一个建议,都切实可行。
刑部的人听着,觉得很有道理。
这位李逸尘,果然名不虚传。
只看了一个时辰卷宗,就能抓住这些要害,而且提出的建议都在规则之内,不越权,不冒进。
李治更是心中震动。
他原本以为,李逸尘第一天来,多半会说些场面话,不会真的深入案情。
没想到,对方不仅认真看了,还给出了具体建议。
接下来的时间,李逸尘又看了几份案宗,同样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他的建议始终保持着“咨询”的定位。
只指出问题所在,提出调查方向,但不越俎代庖地指挥具体行动。
这种分寸感让李治既满意又有些无奈。
满意的是李逸尘确实有才,无奈的是对方显然没有完全敞开心扉。
但李治知道,急不得。
今天能有这样的开端,已经不错了。
至少,李逸尘愿意认真做事,愿意提出建议。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
申时末,李逸尘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殿下许久,臣该回东宫处理公务了。”他躬身道。
“李咨议辛苦。”李治也站起身。
“今日所提建议,本王会尽快落实。日后还需李咨议多费心。”
“此乃臣分内之事。”李逸尘再次行礼,“臣告退。”
李治目送他离开大堂,直到背影消失,才缓缓坐下。
但他心中,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这样的人,如果能真正为自己所用......
李逸尘在回去的路上开始思考李治的问题。
原来的历史线是李治要当皇帝的,只是现在这一切因为他的参与正在改变。
如果说李逸尘最关注谁?
无疑就是李治。
李逸尘知道李世民的寿命应该和原有的历史大差不差。
李泰始终没有被李逸尘重视过。
李泰在李逸尘眼中只是去分散李世民注意力的工具人。
而李治不一样。
李逸尘担心历史的惯性将李治带到原来的轨迹当中。
所以李逸尘很坦然的接受了晋王府的职位。
将李治放在眼下去观察,去防止李治回到原来的轨迹当中是最重要的。
东宫文政房。
李逸尘回来时,已是酉时初。
他刚在值房坐下,就有东宫属官前来禀报。
“李中舍人,方才您家中来人传话,说您的大伯李安到了长安,已安置在延康坊宅中。”
李逸尘手中笔一顿。
大伯李安?
自己幼时在陇西时,曾见过几次,后来入长安,便再未见面。
算起来,确实有七八年了。
“我知道了。”李逸尘放下笔。
大伯突然来长安,想必是为了茶叶生意的事。
前些日子李焕回陇西,与主家谈合作,如今大伯又亲自前来,看来陇西那边对这门生意确实重视。
他定了定神,加快速度处理完手头几份紧急文书,然后起身向太子告假。
李承乾正在批阅奏疏,听说李逸尘大伯来了,便道:“先生快回去吧。家人团聚是大事,公务不急。”
“谢殿下。”李逸尘躬身退出。
出了东宫,他骑马往延康坊家中驶去。
大伯李安,记忆中是个严谨踏实的人,在陇西主家做了二十年账房管事,勤恳本分。
他这次来,想必是李焕说服了他,举家迁来长安。
这意味着,茶叶生意的规模要扩大了。
有自家人帮忙,总比用外人放心。
只是,如何安排大伯一家,如何平衡亲情与生意,也需要仔细思量。
延康坊,李宅。
宅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
李逸尘进门时,福伯正在院中迎接。
“郎君回来了,李大郎君一家都在正厅。”
“嗯。”李逸尘点头,径直往正厅走去。
正厅内,李安坐在主位,李诠陪坐在侧。
下首坐着李辉及其妻王氏,还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怯生生地依在母亲身边。
见李逸尘进来,李安立刻站起身。
李逸尘快步上前,按照子侄见长辈的礼仪,躬身长揖:“侄儿逸尘,拜见大伯。”
声音恭敬,姿态端正。
李安连忙扶住他,眼圈微红。
“快起来,快起来。七八年不见,逸尘都长这么大了,出息了,出息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逸尘,眼中满是欣慰。
李焕在一旁笑道。
“阿耶,逸尘弟如今是太子中舍人,深得殿下倚重,可不是出息了么。”
“好,好。”李安连连点头,拉着李逸尘的手。
“大伯一路辛苦。”
李逸尘扶着李安重新坐下。
李逸尘这才看向李辉一家。
李辉比他年长几岁,面容敦厚,眼神清澈,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气质。
他行礼:“大哥。”又向王氏点头致意,“大嫂。”
王氏连忙起身回礼,有些拘谨。
那个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偷看李逸尘。
“这是炳儿吧?”李逸尘看向孩子,露出温和的笑容。
“几岁了?”
“五岁。”李辉答道,拉过孩子,“炳儿,叫叔叔。”
“叔......叔......”孩子小声叫道。
“乖。”李逸尘从袖中取出一块准备好的玉佩,递给炳儿。
“初次见面,叔叔给的见面礼。”
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氏连忙道:“这太贵重了......”
“大嫂不必推辞。”李逸尘将玉佩放在炳儿手中,“自家人,应当的。”
李辉看了父亲一眼,见李安点头,便道:“那便谢谢逸尘弟了。”
一家人重新落座。
福伯带着奉上茶点。
李逸尘亲自为李安斟茶。
此时李诠出声说道:“兄长此次举家来长安,弟弟心中既喜又愧。喜的是家人团聚,愧的是让兄长离乡背井,奔波劳碌。”
李安接过茶盏,叹道。
“莫要这么说。焕儿都跟我说了,尘儿在长安闯出了局面,茶叶生意前景广阔。我们过来,是来帮尘儿的,也是来寻个出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在陇西主家做了二十年账房,到头来还是个管事。辉儿读了这些年书,科举无望,只能帮人抄书为生。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尘儿有本事,有门路,我们过来投奔。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们没用,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诚恳,也透着一丝无奈。
李逸尘心中触动。
这就是这个时代大多数普通人的命运——即便出身士族旁支,若无机缘,也只能碌碌一生。
“大伯言重了。”李逸尘郑重道。
“您经验丰富,大哥读书明理,都是难得的人才。你们能来,是侄儿的幸事。”
他看向李焕:“二哥前些日子回陇西谈合作,想必都跟大伯说了。茶叶生意,侄儿确实有些想法,也需要自家人帮忙。”
李焕点头:“都说了。阿耶这次来,就是下定决心,要跟着逸尘弟干一番事业。”
“好。”李逸尘沉吟片刻,“既是一家人,侄儿便直说了。”
他看向李安。
“茶叶生意,分两块。一是炒青散茶。二是砖茶,主要销往草原胡商。”
“炒茶工艺复杂,需要精细把控,目前产量有限,但利润高,且前景广阔。砖茶工艺相对简单,但需求量大,利润稳定。”
“侄儿的意思是——”李逸尘缓缓道。
“请大伯总管茶叶生意的账目和采购。您做了二十年账房,经验丰富,有您把关,侄儿放心。”
李安眼睛一亮。
总管账目和采购,这是核心职位,也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尘儿信得过我,我自当尽心尽力。”他郑重道。
李安又有点难为情,说道:“你大哥想继续读书,但是尘儿放心,只要有事情,你大哥一定会帮忙的!”
李逸尘点了点头,看向李辉。
大哥准备在家读书吗?
李辉摇摇头,说道:“如今只能在家读书了,逸尘弟放心,我会将你的事情放在首位的!”
李逸尘笑了笑说道:“这样吧,我写个推荐信,大哥去国子监读书吧!那里的读书氛围好,对大哥肯定有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