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由陛下推行,确实比太子推行更有力、更稳妥。
这对朝廷、对社稷是好事。
至于天家父子之间那点微妙的“名分”问题,不是他们做臣子的该深究的。
“推行此事,”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严肃起来。
“诸卿身为宰辅重臣,须得率先垂范。你们的一言一行,朝野上下都看着。”
“若你们不能深刻领会、切实践行此三要,如何要求下面官员?”
四人心中一凛,齐声道。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必当深研践行,以身作则。”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稍缓。
“具体如何行文,如何布置,你们下去仔细议个章程,尽快报与朕知。”
“是。”
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四人见陛下面露倦色,便知机地告退。
出了两仪殿,走在宫廊下,四人并未立刻分开。
阳光明媚,廊下光影分明。
房玄龄率先打破沉默,低声道:“陛下今日……决心甚大。”
长孙无忌脚步未停,淡淡道:“为政三要,确是良法。由陛下推行,再好不过。”
高士廉叹了口气:“陛下与太子……这般相处,倒也新颖。只要父子同心,于国确是大幸。”
岑文本却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房玄龄摇头:“陛下既已选择以此方式应对,我等臣子,唯有尽力辅佐,使此‘三要’真能落地生根,惠及百姓。”
“其余……非我等所能置喙。”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玄龄所言甚是。做好分内事吧。”
四人不再多言,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走向宫外。
两仪殿内,李世民独自坐了一会儿。
内侍悄悄进来添茶,见他凝眉沉思,不敢打扰,又悄然退下。
李世民脑中,还在回响着方才与重臣们的对话。
他们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该怎么配合。
很好。
这样一来,“为政三要”以他的名义推行,就再无阻碍。
不仅如此……
李世民忽然想到了东宫的“文政房”。
那是太子设立,专门协助处理政务、研究政策的机构。
里面聚集了一批年轻干练的官员,负责整理文书、分析情报、草拟方案,大大提升了太子处理政务的效率和深度。
但此刻,他心中一动。
太子有文政房,分担政务,集思广益。
那么朕呢?
朕每日批阅的奏章堆积如山,处理的政务千头万绪,虽有宰相、各部官员分担,但最终决策压力,仍集于一身。
若是……朕也设立一个类似的机构?
不,不能叫文政房,那是东宫的。
或许可以叫……内阁?
一个由皇帝直接掌控、由精干官员组成、协助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研究重大政策的顾问与秘书班子。
其架构、职能,或许可以参照文政房,但权责、地位,自然要更高。
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想法,让他有些兴奋。
他一直觉得,现有的三省六部制,固然成熟,但在应对复杂政务、提高决策效率方面,仍有改进空间。
尤其是皇帝与宰相、与各部之间,有时信息传递、意见整合不够顺畅。
若有一个直属皇帝、精干高效的“内阁”,作为政务处理的枢纽与参谋……
那么,很多繁杂的日常政务,内阁可以先期处理,提出初步意见,自己只需把握大方向、做最终决断。
重大的、战略性的政策研究,内阁可以提前调研、分析、草拟方案,供自己参考。
这样一来,自己的负担将大大减轻,决策质量或许还能提高。
而且,这个内阁的成员,可以由自己亲自选拔、任命,确保其忠诚与能力。
他们不直接掌理部务,超脱于具体的部门利益,更能从全局出发思考问题。
妙啊!
李世民几乎要拍案叫绝。
太子搞文政房,大大提升了东宫的政务能力。
那朕就搞内阁,进一步提升皇权的决策效率与质量。
这叫见贤思齐。
而且,由皇帝来推行“内阁制”,岂不是比太子搞“文政房”更加名正言顺、更具权威?
太子的那些好办法,朕不仅可以研究,还可以直接拿来,改良后用在自己的层面。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种全新的、与太子及其背后力量“相处”的绝佳模式。
你创新,我采纳。
你试验,我推广。
太子为了保持影响力,会不断拿出新东西。
而朕为了掌控局面,也会不断学习、改进、制度化。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充实感。
他不再觉得太子背后的高人是威胁,也不再纠结于无法掌控的未知。
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方式。
“来人。”李世民开口,声音中气足了些。
“臣在。”王德连忙进来。
“去偏殿传话,说朕晚些时候想与太子共用晚膳,聊聊家常。”
李世民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告诉太子,朕看了他在学堂的讲稿,很是欣慰,有些想法,想与他探讨。”
“是。”王德领命,匆匆而去。
李世民独自坐在殿中,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觉得滋味似乎都比往日好些。
接下来的路,似乎清晰了许多。
推行为政三要,建立内阁……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脑海中勾勒出轮廓。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源于对太子那个神秘师承的“放手”与“转化”。
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
李世民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嘴角含笑,目光深远。
王德悄步从侧门进来,见李世民仍靠坐在御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奏章,目光却有些飘远,似在沉思。
“陛下。”王德躬身低唤。
李世民抬眼:“何事?”
“太子殿下……今日一早便出宫去了。”
“出宫?”
李世民眉头微动,“去哪了?”
“说是……去了长安城外,看工部新制的水车。”
王德顿了顿。
“李中舍、杜公、窦公几位,随行同往。”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
这倒真是……巧了。
他刚才还在想,太子那些提升政务效率的办法,自己或许可以借鉴一二。
转头就得知,太子跑去城外看水车了。
“高转筒车?”
李世民想起之前工部呈上的那份奏报,名称倒是新鲜。
“是,工部呈文里是这么称的。”
王德应道。
李世民靠回软枕,手指在榻沿轻轻敲了两下。
他原本以为,太子今日该在东宫消化昨日的讲课,或者来两仪殿与他探讨“为政三要”的推行细节。
没想到,直接出城去了。
看水车……
李世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正是“务本”么?
那高转筒车若能提升灌溉效率,便是实实在在地“务本”——夯实农桑之基。
太子昨日刚在学堂大讲“务本、务教、务民”,今日便亲赴城外查看新农具。
李世民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太子何时决定的?”
“听说是前几日便吩咐下去了。”王德道。
“今早辰时初刻出的宫门。”
他摆了摆手:“知道了。太子回宫后,让他来见朕。”
“是。”
王德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坐着,目光落在殿外明晃晃的天光上。
李世民甚至开始想,自己是否也该找个时机,去看看那所谓“高转筒车”?
毕竟,农桑乃国之根本。
皇帝关心新农具,亦是本分。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但左腿传来的隐痛提醒着他,眼下还不是时候。
李世民轻轻按了按伤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等好些吧。
等好些了,或许真该出宫走走。
长安城外,二十里。
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园。
这庄园原是朝廷的官田,近年来划归工部,用作新式农具、灌溉器具的试制与演示之地。
庄园外围有兵丁把守,内里则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其间沟渠纵横,几架不同样式的水车矗立在水边。
最大的一架,便是工部新近试制成功的“高转筒车”。
李承乾站在田埂上,远眺那架水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简便的常服,杏黄色,但料子普通,不似宫中所用那般华贵。
脚上是软底布靴,踩在田埂松软的土地上,略有些陷。
杜正伦和窦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两人神色都有些紧绷。
太子突然提出要出城看水车,他们虽奉命随行,心中却不免忐忑。
尤其是杜正伦,他身为太子左庶子,总觉得储君这般轻车简从跑到城外,未免有些轻率。
但太子坚持,他也不好强劝。
更何况,李逸尘也在。
杜正伦瞥了一眼站在太子斜前方的那个青色身影。
李逸尘今日也穿着常服,颜色比太子的更浅些,近乎月白。
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筒车,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工部的那两名主事,此刻正躬身站在一旁,其中一人指着水车,低声介绍着。
“殿下请看,那便是试制成功的‘高转筒车’。较之旧式水车,其提水高度可增三至五成,且转动更为省力。”
李承乾仔细看着。
那架筒车确实比寻常水车高大许多。
主体是一个巨大的轮状结构,以木为架,中间贯穿一根粗大的轴。
轮缘等距固定着数十个竹筒,筒口斜向上。
水车架设在一条引水渠旁,下半部分浸入渠水中。
轮轴两端延伸出长长的踏杆,此刻正有两名匠人模样的汉子,一左一右踩踏着踏杆。
随着他们的踩踏,巨大的轮子缓缓转动。
浸入水中的竹筒灌满水,随着轮子上升,被带到高处。
当竹筒转至最高点时,筒口因角度改变,筒中之水便倾泻而出,流入架设在更高处的木槽中。
木槽连通着另一条位置更高的水渠,渠水顺着沟壑,流向远处地势更高的田亩。
李承乾看得很认真。
他自幼长在深宫,但亲眼见到这等大型农具实地运转,还是第一次。
那缓慢而有力的转动,竹筒起落间哗哗的水声,匠人踩踏时筋肉绷紧的脊背,远处田亩中弯腰劳作的农人……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与他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图景。
“每日能灌溉多少亩?”李承乾问。
工部主事连忙答道。
“回殿下,若水源充足,日夜不停,一架筒车可灌田五十至八十亩。若只日间作业,亦能灌三十亩以上。”
“旧式水车呢?”
“旧车提水低,最多灌五亩,且需十多人轮换踩踏,费人力。”
李承乾心中默默计算。
若能在关中、河东等水利要地推广……
“造价几何?”他继续问。
“木料、竹筒、铁件合计,约需十五贯。若批量制作,工部估算可压至十二贯左右。”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承乾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转头看向李逸尘:“逸尘,你觉得呢?”
李逸尘的目光从水车上收回,平静道。
“殿下,此物之利,不在单架造价,而在其能‘引低水灌高田’。”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地势明显高出水渠的田亩。
“那些田,旧式水车是灌不到的。要么靠天雨,要么靠人力担水。而此车能将水提升数丈,直接送入高田沟渠。”
“关中之地,渭水沿岸,多有此类‘望天田’。若此车推广,这些田便可成水浇地,一亩增产一石乃至两石,并非难事。”
李承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果然,远处那片田亩,地势明显高于水渠所在平面。
若无此车,灌溉确是难题。
“一架车,可令多少‘望天田’变水浇地?”
他问工部主事。
主事略一思索:“若沟渠修得宜,一架车可灌高田三十亩左右。”
三十亩。
李承乾心中飞快计算。
一亩增产一石半,三十亩便是四十五石。
关中粮价,一石粟约四百文。
四十五石,便是十八贯。
这还不算省下的人力,以及后续年份持续的增产。
账,一下子清晰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忽然道:“走近些看。”
众人连忙簇拥着他,沿田埂向水车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架筒车的庞大。
轮子转动时带起的风,竹筒倒水时哗啦的声响,踩踏匠人粗重的呼吸,混合着田间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承乾停在踏杆旁。
两名踩踏的匠人见到来人衣着气度不凡,又见工部主事恭敬随行,虽不知具体身份,也猜到来头不小,顿时有些紧张,动作都僵硬了些。
“不必停,继续。”李承乾摆手。
两人这才继续踩踏。
李承乾仔细观察他们的动作。
踏杆很长,力臂大,踩踏起来确实省力。两人节奏协调,轮子转动平稳,竹筒起落有序。
“累吗?”李承乾忽然问其中一名匠人。
那匠人愣了愣,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回贵人,不累。这车好踩,比旧车轻省多了。旧车踩半天,腿肚子直转筋。这车,踩一天也能扛住。”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轮轴与支架的连接处。
李承乾绕着水车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细。
李承乾终于看完了。
他走回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工部主事道。
“此车确有可取之处。工部可详拟推广条陈,所需钱粮、人工、木料,一并估算清楚,报上来。”
“是!”两名主事躬身应道,脸上皆有喜色。
太子此言,等于认可了这“高转筒车”的价值。
后续推广,便有了底气。
李承乾又看向那两名踩踏的匠人,对随行的东宫侍卫吩咐:“赏。”
侍卫取出早已备好的铜钱,每人赏了五百文。
两名匠人又惊又喜,连连叩谢。
李承乾摆摆手,转身望向这片田野。
春风拂过,田亩间绿浪微涌。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贞观学堂说的那些话。
“务本、务教、务民。”
务本——这架水车,便是务本。
它能提升灌溉之效,能增粮食之产,能夯社稷之基。
而此刻站在这里,亲眼看到它运转,亲耳听到匠人说“好踩”,亲手算过增产的账……
李承乾忽然觉得,昨日那些道理,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口中的言辞。
它们有了具体的形状,有了声音,有了温度。
这便是“本”。
实实在在的,能让百姓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衣的“本”。
“回吧。”
李承乾最后看了一眼那架缓缓转动的水车,转身说道。
众人簇拥着他,向停在不远处的车驾走去。
李逸尘跟在最后。
临上车前,他回头又望了一眼。
水车还在转,竹筒一起一落,水声哗哗。
田埂上,那两名得了赏钱的匠人,正喜滋滋地数着铜钱,黝黑的脸上笑容质朴而真实。
更远处,田亩间的农人,已重新弯下腰,继续劳作。
李逸尘收回目光,登上马车。
回到两仪殿偏殿,太子李承乾很快收到了皇帝传话。
父皇要与他共用晚膳?
还特意提到了学堂讲稿?
李承乾想了想,大概猜到了父皇的意图。
昨日他在学堂那番话,影响不小,父皇不可能不知道。
今日召见几位重臣,想必已经议过了。
现在邀他晚膳,说要“聊聊家常”“探讨想法”,无非是要亲自定调,将“为政三要”的推行权,正式收归皇帝手中。
李承乾并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任何不快。
相反,他觉得这样更好。
先生教他这些东西时,就从未在意过“名利”“首创”这些虚名。
先生在意的是这些思想能否真正发挥作用,能否造福百姓。
由父皇来推行,权威最大,阻力最小,效果可能最好。
至于名声归于谁……重要吗?
自己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父皇的威望,就是皇室的威望,也就是自己未来的威望。
现在父皇愿意亲自出面倡导,等于为这套思想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将来自己即位后推行起来,只会更加顺畅。
这是好事。
他当即吩咐内侍:“回复父皇,儿臣这就去。”
内侍领命而去。
李承乾坐回案后,想了想,又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