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当然知道玄真人是为了他好。
只是……此刻的他,等不及了。
他想快点好起来。
想走出这暖阁,走出这皇宫。
想去贞观学堂看看,看看那些被李逸尘那四句话点燃的年轻人,看看那里有没有尚未被东宫完全收服、可堪造就的璞玉。
想重新掌控朝局,想亲自过问钱庄、盐政、债券这些关乎国本的大事。
而不是只能通过奏折和密报,被动地接收信息,揣测各方动向。
“朕知道了。”
李世民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透出疲惫。
“下去吧。”
“是。”王德悄然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躺在御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绣着金龙祥云的帐幔。
那四句话,依旧在他脑中盘旋。
还有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玄龄奏请的“调研旬日”,或许……不仅仅适用于学堂的学子。
他这个皇帝,这个久居深宫、看惯了粉饰太平奏报的皇帝,是不是也该……多“躬行”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而此刻,魏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里,李泰正与几名心腹幕僚及民部、太府寺的官员密议。
炭火早已撤去,但室内气氛依旧火热——或者说,是李泰的情绪火热。
“明日!明日战争债券就正式面向民间发售了!”
李泰搓着肥胖的双手,在书房内兴奋地踱步,脸上泛着红光。
“二百万贯!足足二百万贯啊!父皇将此事全权交予本王督办,这是何等的信任!”
几名官员纷纷附和。
“殿下运筹帷幄,筹备周密,此债必成!”
“一旦募集成功,殿下便是为朝廷立下大功,陛下定然更加器重。”
李泰听着这些恭维,心中更是得意。
他走到巨大的书案前,案上铺着详细的债券发售章程。
“二百万贯,听起来是不少。”
李泰拿起一张制作精良、印着“大唐战争债券”字样的票样,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算计。
“不过嘛……这募集、保管、转运、支用,各个环节,总需要人手,需要开销。”
“薛延陀战事一起,粮草、军械、犒赏、抚恤……”
“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账目往来复杂,经手人员众多,这中间……呵呵。”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都是心腹,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一名民部的郎中压低声音道。
“殿下放心,各处关节,下官等都已打点妥当。”
“负责后勤辎重调配的将作监、太府寺、乃至军中部分司曹,都有我们的人。”
“账目上做些文章,挪移一些,并不难。”
“只要战事顺利,无人会细查。即便有人查,这兵荒马乱的,账目有些出入,也是常情。”
另一名太府寺的少卿也道。
“是啊殿下。何况这次债券募集,陛下心急,催得紧,许多流程都从简从快,监管难免有疏漏。”
“我们只需在拨付军费时,稍稍‘运作’一番,五十万贯不敢说,二三十万贯……神不知鬼不觉,还是有机会的。”
李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五十万贯?二三十万贯?
那可是足以武装一支精锐大军,足以让他暗中蓄养无数死士,足以收买更多朝臣的巨款!
想想东宫那个跛子,傻乎乎地把雪花盐这个金山银山白白献给了朝廷,美其名曰“为朝廷分忧”、“惠及百姓”。
真是迂腐!可笑!
他李泰可不是那样的傻子。
到手的肥肉,岂有不咬一口的道理?
父皇看重军功,急着打薛延陀立威,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战争债券,名义上是为国筹饷,实际上……操作空间太大了。
“你们办事,本王放心。”
李泰拍了拍那名民部郎中的肩膀,又看向太府寺少卿。
“不过,务必谨慎。账目要做漂亮,经得起推敲。”
“人手要可靠,嘴巴要严实。眼下东宫那边,盯着本王的人可不少。”
“那个太子近来风头正盛,又献盐又办学堂的,难保他不会在这件事上找茬。”
“殿下放心。”众人齐声道。
“我等必定小心行事,不留痕迹。”
李泰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他的胡床,端起冰镇的葡萄酿,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入喉,让他浑身舒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钱,如同流水般,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汇入他的私库。
有了钱,他就能做更多事。
收买更多官员,蓄养更多门客,暗中积蓄力量。
等到时机成熟……
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那个跛子,蹦跶不了多久的。
等父皇对他的忌惮再深一些,等他的“天命”光环被戳破,等他在朝中树敌更多……
就是自己出手的时候。
到时候,储位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书房内的密议,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而在东宫,文政房内,李逸尘正伏案处理着今日的公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内侍悄悄进来,点燃了烛火。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案头堆积的文书,也映出李逸尘平静专注的侧脸。
他正在审核一份关于钱庄柜员培训的进度报告,不时提笔批注几句。
姿态沉稳,眼神专注,仿佛今日在贞观学堂那番石破天惊的讲授,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四句话,在他心中酝酿了多久。
那是他前世作为教师时,就深深认同并试图传递给学生,却常常感到无力的理念。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还有许多人真心相信“道义”、愿意为之奋斗甚至牺牲的时代,他终于有机会,将它说出来,并且……或许真的能产生影响。
至于可能引发的关注、猜忌甚至危险,他早有预料,并已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低调,谦逊,将所有光环推到太子身上,将自己隐藏在“尽本分”的幕僚角色之后。
这是他的生存策略。
正思索间,一名东宫内侍来到文政房外,恭敬道。
“李中舍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李逸尘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袍。
“知道了。”
他跟随内侍,穿过东宫熟悉的回廊殿宇,来到太子日常起居办公的丽正殿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李承乾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后批阅文书,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沉思。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承乾转过身来。
烛光下,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清明沉稳。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感慨,以及敬畏。
“先生不必多礼。”
李承乾上前虚扶一下,引李逸尘到一旁席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
内侍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今日学堂之事,学生已听说了。”
李承乾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震动。
“先生之才,真是……经天纬地。”
李逸尘微微垂目。
“殿下过誉了。臣只是将平日所思,与学员们分享罢了。若有些许启迪,也是他们自身向学之心虔诚。”
“先生过谦了。”李承乾摇头,语气真挚。
“先生所言,学生闻之,亦觉振聋发聩,思之良久,不能平静。”
“还有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更是道破了治学为政之关键。”
他看着李逸尘,眼中光芒闪动。
李承乾与李世民、房相等人不同。
他们或许还在猜测、怀疑,他身边是否另有‘高人’。
但李承乾知道,没有。
东宫近来所有改变,所有谋划,所有让朝野震动的举措,皆出自这位先生之手。
李逸尘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臣蒙殿下信重,自当竭尽全力。”
“不是信重。”李承乾纠正道,语气罕见地有些激动。
“是依赖,是庆幸,是……无法想象若无先生,学生如今会是何等境地。”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暴躁、绝望、叛逆,在作死的道路上狂奔,距离被废黜流放或许只有一步之遥。
是李逸尘的出现,用那些诛心之论、博弈之道、权衡之术,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并一步步引导他走到今天。
开放东宫,纳谏博名;
钱庄之策,掌控财源;
雪花盐惠及百姓,赢得民望;
贞观学堂,培养嫡系……
桩桩件件,看似冒险,实则步步为营,硬是在父皇的猜忌、魏王的觊觎、朝臣的观望中,为他这个太子,打下了一片坚实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改变了他的心性。
从那个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的叛逆储君,变成了如今这个会思考“为何为君”、“何为治国”,懂得运用权谋又不忘初心的李承乾。
这份恩情,这份塑造之功,李承乾铭记于心。
“今日听说了学堂学员们的反应,”李承乾继续说道,眼中带着欣慰。
“听说许多人都被先生的话深深触动,甚至热泪盈眶。”
“学生想,他们听完先生的课,或许……真的找到了人生目标,建立了某种信念。”
他看向李逸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学生倒是希望,他们能像学生一样,将先生的话时刻放在心中,随时指导自己的人生方向。”
李逸尘抬眼,迎上太子的目光,平静道。
“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李承乾笑了,笑容里有感慨,有惊叹。
“学生无法想象,这世上有什么人,仅仅靠‘尽本分’,就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效果。”
“先生今日一堂课,或许就改变了许多人一生的轨迹。”
“这若只是‘本分’,那天下为人臣、为人师者,岂不都要羞愧无地?”
他摇摇头,真心实意地叹道:“真是叹为观止啊。”
李逸尘默然。
他知道太子说的是真心话。
在这个时代,知识垄断严重,信息闭塞,一个有见识、有系统思维、还能深入浅出讲授的人,其影响力确实可能远超后世。
尤其是当他的话语,契合了某种时代精神或深层需求时。
李承乾看着李逸尘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敬畏感再次涌起。
他无法想象,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懂权谋,懂经济,懂人心,懂历史,还能说出那样直指文明核心的终极抱负。
更难得的是,他如此年轻,却如此沉稳,深藏不露,甘居幕后。
有时候,李承乾甚至会产生一些荒谬的念头。
“先生,”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与玩笑的意味。
“学生有时会想,先生莫非真是那传说中贬谪下凡的仙人?来这人间历练一番,顺便……点化一下这浊世,将这人间,也变成那清平仙界?”
李逸尘闻言,终于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些无奈。
“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读了些书,想了些事,恰逢其会,为殿下效劳而已。”
“世间哪有什么神仙?若有,也救不了这芸芸众生。”
“能救众生的,从来只有众生自己,以及那些愿意为之努力的人。”
李承乾看着他的笑容,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但也不再追问。
有些事,或许不知道答案更好。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对了,先生,明日就是战争债券正式发售的日子了。”
“二百万贯……数额太大了。父皇这次,完全没有和学生商议,就直接定了下来,交给青雀全权督办。”
李承乾苦笑了一下。
“学生如今监国,按理说,如此重大的财政举措,当与学生商议才是。可父皇……直接绕过了学生。”
他能理解父皇。
纵观父皇的半生,最在乎的,除了皇位,或许就是军事胜利了。
开疆拓土,证明自己不仅是得位之君,更是武功赫赫的帝王,这几乎成了父皇的一种执念。
如今薛延陀局势紧张,父皇急于用兵,自然等不及按部就班的商议,直接动用皇帝权威,快刀斩乱麻。
“只是,”李承乾眉头微蹙。
“学生总觉得,针对薛延陀,未必需要如此急迫,也未必需要如此巨额的军费。”
“先生之前也曾分析过,薛延陀内部分裂,并非铁板一块,用兵当以分化、威慑为主,辅以精兵突袭,或许事半功倍。”
“如此大规模征调、募集巨资,恐劳民伤财,若战事拖延,更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逸尘点点头。
“殿下所虑甚是。薛延陀之患,根子在其内部不稳。”
“我朝若沉稳应对,善用间、抚、伐三策结合,未必需要调动举国之力。如今陛下决心已下,债券也已筹备完毕,多说无益。只是……”
他稍作停顿,看向李承乾。
“如此巨额钱粮,筹集、转运、支用,环节众多。”
“魏王殿下督办,其手下人员复杂,监管若稍有疏漏,恐生弊端。臣担心……信行那里。”
魏王作为平准使,是有一定的权力进行适当的操作的。
李承乾神色凝重起来。
“先生是说……青雀可能在其中动手脚?”
“未必是魏王殿下亲自授意,”李逸尘谨慎道。
“但下面的人,难免有想趁机捞取好处的。”
“二百万贯,诱惑太大了。哪怕只是百分之一、二的‘损耗’,也是数万贯的巨款。”
“而战时账目混乱,是最容易浑水摸鱼的。”
李承乾沉思片刻,缓缓道。
“学生明白先生的意思。只是如今债券尚未发售,此时若提出加强监管,难免会被认为是对父皇决策的质疑,或是对青雀的刻意打压。”
“父皇正在兴头上,不会听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过,先生提醒得对。”
“等债券募集完毕,资金开始流向军前时,学生会上一道奏折,以‘确保军费使用效率、杜绝贪墨损耗’为由,要求加强对信行及军费流转各环节的监管。”
“届时,学生这个监国太子,过问此事,名正言顺。”
他看向李逸尘,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最近学生忙于钱庄、学堂等事,对信行,确实关注不够。也是时候……显示一下存在感了。”
“总不能让他太过于胡闹,真把这二百万贯当成自家的钱袋子。”
虽说信行是李承乾通过李泰用来吸引李世民注意力的,但也不能在此等大事上让李泰过分胡闹造成朝廷的重大损失。
李逸尘微微颔首。
“殿下思虑周全。适时监督,既显尽责,亦可防患于未然。”
两人又就钱庄开业筹备、贞观学堂后续安排等事宜交谈了片刻。
殿外传来更鼓声,夜已深了。
李逸尘起身告退。
李承乾将他送到殿门口,看着他青衫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独自在殿门前站了许久。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亘古不变。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低声念着这四句话,胸腔中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却又充满力量的感觉。
有先生辅佐,他或许……真的可以尝试着,去触摸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理想。
哪怕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哪怕父皇的猜忌如影随形,哪怕李泰虎视眈眈。
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心中有了灯。
而那盏灯,是先生点亮的。
同一片星空下,两仪殿暖阁内,李世民依旧没有入睡。
他手中拿着那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贞观民报》清样,头版上那四句话和一句诗,墨迹浓黑,刺入眼帘。
王德悄悄进来,低声禀报。
“陛下,玄真人的飞鸽传书到了。说‘九转培元丹’已炼至关键,火候将成,最多十日,便可出炉。”
“届时他立即动身前来长安。”
“十日……”李世民喃喃道,将报纸放下。
“好,朕知道了。”
王德退下后,李世民再次拿起报纸。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四句话上。
内心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
嫉妒、震撼、警惕、不甘……种种情绪交织。
但在这复杂的情绪深处,似乎又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期待。
期待这个由李逸尘辅佐的太子,这个或许被点燃了不同理想的儿子,最终会走出怎样一条路?
期待这个被那四句话激励的贞观学堂,会培养出怎样一批官员?
期待这个他亲手打下、又苦心经营了十七年的大唐江山,在可见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而他李世民,在这个巨大的、仿佛已经开始缓缓转动的历史车轮面前,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是阻碍?是推动?
还是……最终被超越、被留在身后的旧时代象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快点好起来。
必须重新走到台前,走到那漩涡的中心。
去掌控,去影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以及可能存在的、新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