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凝目看去。
那里是一片留白,仅在边缘有极浅的云纹衬托,看起来并无异常。
“用肉眼直接看,是看不出的。”
赵小满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需要……用这个。”
他又从皮套里取出一个物件,双手奉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物件,镶着简单的铜边。
中间嵌着一片弧面凸起的透明晶片,晶片清澈透亮。
“这是?”李世民接过,入手微沉。
晶片材质似琉璃,却又比寻常琉璃更加澄澈通透,毫无杂质与气泡。
“此物暂称‘窥微镜’。”赵小满解释道。
“乃是……乃是草民用一块西域进贡的极品透明琉璃,经反复打磨、抛光而成。”
“草民依……依一些古书上提到的光影折射之理,尝试磨制,侥幸成功。”
他这番说辞,是李逸尘事先与他反复推敲过的。
琉璃是李承乾给李逸尘的。
是西域贡献的。
李世民果然没有深究琉璃来源,他的注意力全在这奇特的镜片上。
他举起凹凸镜,对着折射进来的阳光看了看,晶片将烛火放大成一个明亮的光斑。
“此物如何用来看那空白处?”李世民问。
“陛下请将银票平铺,将此镜置于票面上方约一寸处,镜片对准那片空白,然后从镜片上方往下看。”
赵小满指导着。
李世民依言而行。
他先是随意地将凹凸镜悬在银票上,低头看去,只见镜片下票面的纹饰被放大了许多,线条更显清晰。
他移动镜片,对准宫阙图下方那片留白区域。
起初,细看之下只是一些小墨点。
他调整了一下镜片的高度和角度。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
在那片原本似乎有墨点的中央,在凹凸镜清晰的放大之下,赫然呈现出一行极小、却笔画清晰、端庄凝练的楷体小字!
那字小如蚊足,排列整齐。
大唐皇家钱庄。
每个字都精雕细琢,笔锋转折丝毫不含糊。
李世民屏住呼吸,将镜片稍稍拿开。
肉眼看去,那片区域依旧只是黑线。
再放上镜片,那行诗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反复试了几次,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如何印上去的?”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小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如此微小的字迹,笔画俱全,绝非雕版所能为!难道是用笔描画?可又如何能画得这般均匀整齐、毫厘不差?”
赵小满拱手答道。
“回陛下,此非印刷,亦非描画。乃是‘微雕’之法。”
“微雕?”
“是。”赵小满解释。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银票上的微雕,工序更为复杂。”
“先由书法大家将字以极小楷体写于特制笺纸上,草民再依样,以自制的超细刻刀,在印刷银票的母版相应位置。”
“即那片留白处——进行反向阴刻。”
“刻痕深度须严格一致,浅了印不出,深了易破损。”
“刻好后,以极细的毛刷蘸取特制淡墨,轻扫刻痕,再覆上银票用纸,以精准压力压印。”
“墨迹便从刻痕中转印到纸上,形成这肉眼难辨的微雕文字。”
李世民听得入神。
至于“超细刻刀”如何打造、“特制淡墨”如何调配,那是匠人秘技,皇帝不必深究,也深究不过来。
“如此微小的刻字……你目力竟能支撑?”
李世民看着赵小满尚且稚嫩的脸庞。
赵小满老实回答。
“刻此类微字时,需借助‘窥微镜’。这一六个字,草民断续刻了三日方成。”
李世民默然。
他将手中的凹凸镜再次对准银票,看着那行在放大下清晰无比的小字,心中波澜起伏。
这技术,看似只是奇巧,实则意义深远。
能在方寸之间藏匿如此精微信息,其用途岂止于银票防伪?
军情密报、皇家印信、重要文书……皆可借此增加一层极难仿冒的验证。
而这技术,掌握在东宫手里。
掌握在这个年仅十五六岁、出身匠户的少年手里。
是太子发掘了他。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赵小满,落在李逸尘平静的脸上,最后定格在李承乾身上。
太子垂手而立,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仿佛只是单纯为父皇展示一项新成果。
但李世民知道,没那么简单。
这银票,这防伪技术,这钱庄……是一张网。
一张用技术、制度、人才编织而成的,细密而坚韧的网。
一旦铺开,将深深嵌入大唐的经济命脉之中。
而现在,太子将这张网的核心部分,展示给他看。
是坦诚,也是示威。
这一切如此精妙复杂,离了东宫这套班子,离了这些核心匠师与主事,旁人玩得转吗?
李世民感到一阵熟悉的胸闷。
那是那种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走,明明看透了棋局,却发现自己可落的子越来越少的憋闷。
他缓缓放下凹凸镜,手指无意识地在镜片的铜边上摩挲。
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李世民忽然手腕一翻,极其自然地将那枚凹凸镜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动作流畅,仿佛那本就是他的东西。
李承乾眼皮微垂,恍若未见。
李逸尘面色无波。
赵小满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音——
那镜片是他亲手打磨了许久才成的,幸亏还有两枚。
但皇帝拿了,他还能要回来不成?
李世民仿佛没注意到几人细微的反应,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银票上,语气恢复了平静。
“防伪之策,思虑周详。然则,银票流通于市,仅靠这些,恐仍不足。”
“若有奸人铤而走险,伪造出七八分相似,寻常商户百姓如何辨别?钱庄又如何应对?”
李承乾精神一振,知道父皇这是在考校钱庄的整体风控了。
他整理思绪,答道。
“父皇所虑极是。除却银票本身防伪,钱庄运作流程,亦有多重关卡,以防奸伪。”
“首先,首批发行之银票,面额均为百两,定位大宗交易及储值,暂不涉小额流通。”
“持有者非富即贵,或为大型商号,其本身便有信誉考量,且与钱庄往来密切,钱庄对其背景、交易习惯有所掌握。”
“其次,银票兑付,并非见票即付。持票人至钱庄兑银,需核验多重信息。”
“其一,票面暗记,由柜员以特制窥微镜查验。”
“其二,持票人身份。钱庄设有‘票户簿’,记录每张发出银票的编号、面额、发出日期、领取人姓名、籍贯、保人等信息。”
“兑付时,需核对持票人身份文书,并与票户簿记录比对。”
“若持票人与原始领取人不符,则需出具合法转让凭证,并由转让双方及保人画押确认之文凭。”
“其三,每笔兑付,无论金额大小,皆需至少两名柜员、一名主事共同核验签字。”
“兑付后,原银票加盖‘付讫’戳记,收回钱庄。”
“其票根及兑付记录,一式三份。三份记录需定期核对,以防篡改。”
李承乾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对此套流程烂熟于心。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这些流程,听起来繁琐,却将风险分散到了多个环节。
伪造银票已极难,还要伪造全套身份文书、交易凭证,并买通钱庄多名人员……成本与风险陡增。
“若有内部人员舞弊,如何防范?”李世民追问。
这次,李逸尘开口了。
“陛下,钱庄用人,首重身家清白与连带担保。”
“核心岗位人员,皆需有品级官员或长安城内大商户作保,其家眷信息亦登记在册。”
“钱庄薪俸优厚,远超市面同等职位,然惩戒亦严。”
“凡涉及银钱舞弊,无论金额,一经查实,本人处重刑,保人连坐,家产抄没。利重而罚严,使人不敢轻犯。”
“其次,钱庄账目,并非一人或一房可独揽。”
“每日流水,分由不同柜组记录,日终汇总核对。”
“每旬、每月、每季皆有盘账,由不同主事轮流主持,相互监督。”
“总账房之账册与各分柜账册、库存实银,需定期由东宫、户部派员会同审计。”
“其三,银票印制、保管、发放,分由不同作坊、库房、衙署负责,各环节人员互不统属,且定期轮换。”
“印制母版、特制纸张墨料、微雕模板等核心之物,分片保管,使用时需多方核验凭信方能取出。”
“例如,微雕模板由赵小满监制并保管其一,另一部分存于东宫密库,需太子手令与将作监令符合一,方可启用。”
一套听完,李世民沉默了更久。
他发现自己先前还是想得简单了。
这钱庄,岂止是一个放银票、兑银子的铺子?
它是一个体系。
一个融合了精密防伪技术、严格人事管理、复杂账目流程、甚至初步的客户信用管理与资金监管的体系。
如此体系,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建成,也绝非随便安排几个亲信官员就能接管运转。
它需要懂技术的人,需要懂流程、懂管理的人,需要一套磨合已久的运作习惯,更需要所有参与者对这个体系本身的认同与维护。
太子说将来钱庄成熟后会移交朝廷。
可就算交了,朝廷派谁去接管?
民部的官员,懂这些雕版、微雕、特制纸张吗?
懂这些环环相扣、相互制约的账目流程和人事规矩吗?
能镇得住下面那些已经熟练操作、形成利益共同体的柜员、主事、匠师吗?
若强行换人,只怕立刻运转失灵。
届时,烂摊子谁收拾?
还不是得求助于熟悉这套体系的东宫旧人?
李世民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利国利民”、“便利商贾”、“充盈国库”为名,缓缓笼罩上来。
他感到一阵无力,混合着隐约的寒意。
作为帝王,他本能地忌惮这种脱离掌控的力量积累。
但作为父亲,作为皇帝,他又不得不承认,太子这番谋划,每一步都站在“公心”与“实务”的制高点上,让他难以驳斥。
银票防伪细致入微,是为了防止伪造,保护百姓商贾财产。
钱庄流程严密繁琐,是为了杜绝舞弊,确保国库银钱安全。
吸纳储银、便利交易,是为了促进商贸,繁荣江山社稷。
哪一条,不是堂堂正正的理由?
他若反对,理由是什么?
忌惮太子势力坐大?
这话能摆上台面吗?
更何况,如今朝廷确实需要钱。
对薛延陀用兵在即,军费缺口不小。
这钱庄若运作起来,吸纳民间浮财,为朝廷所用。
从务实角度看,他需要这个钱庄。
一种熟悉的、被阳谋裹挟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看不出多余情绪。
他看向李承乾,缓缓点头。
“防伪之策,运转之规,思虑确属周详。高明,此事你费心了。”
“儿臣分内之事。”李承乾躬身。
“钱庄开业之日,定在何时?”
“三个月后,进行最后的人员演练、流程复核,并小范围邀请信誉卓著的商号试存试兑,查漏补缺。”
“嗯,稳妥些好。”李世民摆摆手。
“此事既由你总揽,便按章程办吧。有何难处,及时奏报。”
“儿臣遵旨。”
“你们退下吧。”
“儿臣(臣)告退。”
李承乾带着李逸尘、赵小满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阁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靠在御榻上,良久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张银票样张上,又自己袖口那枚凹凸镜拿出来。
再次举起,对着银票上那片留白看去。
那行小字在放大的视野里清晰依旧。
他又将凹凸镜移开,对准自己的手指。
指纹在镜片下被放大,纹路清晰可辨。
再对准锦被上的刺绣,丝线的编织结构也历历在目。
真是奇物。
能将细微之处,看得如此分明。
这赵小满……李世民回忆着那少年的模样。
身材瘦小,面容稚气未脱,但眼神清亮专注,回话时虽有些紧张,却条理清楚,对自己钻研的技术了如指掌。
一个匠户之子,年仅十五六,竟有如此巧思与技艺。
马蹄铁、雕版印刷、造纸改良、如今又是这微雕与凹凸镜……
这些奇巧之物,单个看来,或许只是匠艺进步。
但组合起来,落在会用的人手里,便能产生难以估量的力量。
造纸与印刷,助东宫掌控了舆论。
马蹄铁提升了军方战力,功劳记在了东宫。
如今这防伪技术与钱庄体系,更将直接介入社稷命脉。
而这其中,有多少是这赵小满的功劳?
李世民想起李逸尘。
一个是深邃如渊的谋士,一个是巧夺天工的匠才。
皆被太子网罗麾下,为其所用。
李世民心中那丝隐约的嫉妒,再次浮现。
若是自己早些发现这样的人才……若是他们为自己所用……
但随即,他又压下这念头。
自己是皇帝,是天子,岂能如寻常人般嫉妒儿子手下的人才?
何况,这些人才做的事,最终受益的,不还是大唐江山?
只是……这过程,这力量的积累方式,让他如鲠在喉。
他忽然想起正式开课的贞观学堂。
太子总领学务,房玄龄实际操持。
招揽天下英才,培养“天子门生”。
那里,会不会也有如赵小满这般,身怀奇技、心思纯粹、尚未被各方势力沾染的璞玉?
李逸尘这样千年难遇的奇才,或许可遇不可求。
但赵小满这样的人才,未必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自己这个皇帝,这个名义上的“校长”,却因伤病困于暖阁,连开学典仪都无法亲至。
李世民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了那枚凹凸镜。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等伤势再好些,能下地走动了……得去贞观学堂看看。
不是摆驾巡幸,不是正式视察。
就以一个“关心学务的校长”身份,悄悄去看看。
看看那些学子,看看那里的教授,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一两个尚未被打上明显烙印的可造之材。
即便不能如李逸尘、赵小满这般大用,若能找到几个踏实肯干、精通实务的年轻人,早早留意,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制衡朝局、贯彻己意的棋子。
毕竟,他这个皇帝,难道就不能从中挑选“天子门生”吗?
学堂初立,人心未固。
此刻介入,或许正是时机。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他将银票样张小心折起,与凹凸镜一同收入袖中。
然后唤道:“王德。”
“臣在。”王德悄无声息地走近。
“传朕口谕:贞观学堂乃国之未来,朕心甚念。着太子每旬将学堂教学情状、学员考绩优异者名录,整理简报送呈御览。朕虽暂不能亲往,亦要知其进展。”
“是,陛下。”王德躬身应道。
李世民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脑中的思绪却未停歇。
钱庄之事,已成定局,只能顺势而为,并加强监控。
盐道衙门,章程已准,接下来是人事博弈。
贞观学堂……或许是自己下一步该留心的地方。
还有魏王那边,战争债券的筹备,也得盯着。
殿内炭火静静燃烧,药香氤氲。
学堂正式开课已经过了十天的时间。
李逸尘受房玄龄邀请来到贞观学堂讲授课程。
大部分学子很期待李逸尘的讲授。
这位可是写过“先忧后乐”的太子中舍人。
而且根据小道消息,他已经跟房玄龄的嫡孙女定了亲事。
可谓前途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