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胡饼铺子的后院。”李承乾道。
“李君羡已派人包围,但暂时没有动手。他想等识字会结束后再清理,免得惊动百姓。”
“学生觉得可以。”李承乾道,“延康坊离这里远,不会影响识字会。等酉时结束后再动手,来得及。”
李逸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李承乾现在最关心的是识字会能否顺利举行。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午时到。
太常寺卿登上高台,朗声宣布。
“贞观十八年上元节迎春识字会,开始——”
话音落下,鼓乐齐鸣。
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立刻涌向各自的区域。
初学档那边人最多,黑压压一片,大多是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
他们挤在木牌前,仰头看着上面的字,嘴里念念有词,试图记住那些字的模样。
识字档人少一些,多是些读过几年书的商贾、工匠。
他们从容许多,有的已经开始提笔写字。
读书人档人最少,但气氛最热烈。
一群士子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吟诗作对,争相表现。
国子监的博士和学生忙得不可开交。
但没有人抱怨。
相反,每个博士和学生脸上都带着兴奋。
这种场面,他们从未经历过。
看着那些原本不识字的百姓,笨拙但认真地学着写字,那种成就感,比在国子监教贵族子弟强烈得多。
李承乾在高台上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要的景象。
与民同乐,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接触、交流、给予。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通过考核的人出现了。
虽然字写得难看,但确实写对了。
负责考核的国子监学生笑着点头,从身后拿出一小包雪花盐,递给老农。
老农双手接过,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捧着那包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转身对人群喊道:“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考核,领到了盐。
第二档和第三档那边,也有人陆续领到奖励。
整个广场沸腾了。
领到盐的人欢天喜地。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们互相指点,气氛热烈而有序。
李承乾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就是他的子民。
给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就会记得你的好。
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会拼命去争取。
这样的百姓,值得他守护,值得他付出。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到广场东侧,停在僻静处。
车帘掀开,李世民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车。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头戴幞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但周围的侍卫立刻紧张起来,悄无声息地围成一个圈,将他护在中间。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们散开些。
他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热闹的景象,久久不语。
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去台上?”
“不了。”李世民摇头,“就在这里看看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李承乾身上。
儿子站在那儿,从容指挥,应对自如。
百姓们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那种眼神,李世民很熟悉。
那是看明君的眼神。
曾几何时,百姓也是这样看他的。
现在,他们用同样的眼神看太子。
李世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失落?
他摇摇头,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下。
他的目光又转向李承乾身侧的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安静地站着,偶尔低声对太子说些什么。
太子听后点头,然后下达指令。
两人配合默契,像一对合作多年的搭档。
李世民看得仔细。
李逸尘确实有才。
这种大型活动的组织调度,繁琐复杂,但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人员安排、物资调配、应急准备,每一样都考虑周全。
这样的人,难怪太子倚重。
李世民看了许久,直到腿伤隐隐作痛,才转身上车。
“回宫。”他淡淡道。
马车缓缓驶离。
广场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酉时末,识字会圆满结束。
所有准备的雪花盐全部发放完毕,共计三千石,三十六万斤。
领到盐的百姓欢天喜地地回家。
广场渐渐空了下来。
李承乾站在高台上,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空旷的广场上,心中满是成就感。
“先生,我们做到了。”他轻声道。
李逸尘点头:“是殿下做到了。”
“不,是先生帮学生做到的。”李承乾转身,眼里都是感激之色。
“若无先生,学生绝无今日。”
李逸尘微微摇头:“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尽本分。”
李承乾直起身,看着李逸尘,眼神真诚。
“在学生心中,先生不仅是师长、更是知己。此生能得先生辅佐,是学生之幸。”
李逸尘心中触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两人正说着,李君羡快步走来。
“殿下,延康坊那边可以动手了。”
李承乾神色一肃:“去吧。记住,要活口。”
“臣明白。”
李君羡行礼退下,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马朝延康坊疾驰而去。
延康坊那家胡饼铺子的后院,此刻正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屋里坐着五个人,都是突厥打扮,但神情焦虑。
他们是处罗啜手下最后一批人,原本负责上元夜在延康坊制造混乱,配合其他几处的行动。
但今天一整天,他们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怀远坊、普宁坊、崇化坊的同伴,全部失联。春明门送货的那队人,也音讯全无。
这很不正常。
“头儿,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一个年轻突厥人不安地问。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叫阿史那·思摩,是处罗啜的副手。他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另一个汉子道:“要不撤吧?趁现在坊门还没关,赶紧出城。”
“出城?”阿史那·思摩冷笑,“出去送死吗?城外肯定有埋伏。”
“那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阿史那·思摩沉默。
他知道,情况很不妙。四个据点,三个失联,唯一的解释就是被朝廷端了。
可朝廷是怎么知道这些据点的?
有内奸?还是他们早就被监视了?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上元节的行动,彻底失败了。
房门被撞开,十几个金吾卫士兵冲了进来,刀锋直指。
李君羡在屋里检查了一圈,找到了一些书信和地图,内容与其他据点大同小异。
至此,潜入长安的八十余名突厥死士,全部清除。
李君羡长舒一口气。
上元节的危机,解除了。
戌时,夜幕降临。
长安城各坊陆续亮起彩灯。
上元灯会正式开始。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
各式花灯争奇斗艳:龙灯、凤灯、鱼灯、莲花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杂耍、舞狮、唱戏、猜灯谜,各种娱乐应有尽有。
百姓们扶老携幼,出门赏灯,脸上洋溢着笑容。
经过白天的识字会,大家对朝廷、对太子、对皇帝的感激之情达到顶峰。
不时能听到有人高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这种呼声,在唐朝并不常见。
唐朝皇帝虽然尊贵,但百姓很少公开高呼万岁。
可今天,这种呼声此起彼伏,真挚而热烈。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听着内侍报来的街市见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百姓安乐,江山稳固,朕心甚慰。”他轻声道。
王德在一旁赔笑:“这都是陛下圣明,太子仁德。”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奏报,那是李君羡刚送来的行动总结。
突厥死士八十三人,全数剿灭。
缴获兵器、火油、书信若干。内应名单上十七人,已全部监控。
汉王旧部与突厥勾结之事,证据确凿。
李世民看着奏报,眼神渐冷。
汉王……他的兄弟。
活着的时候不安分,死了还要留下祸患。
那些旧部,一个都不能留。
但那是节后的事了。
现在,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王德,太子今天发了多少盐?”李世民问。
王德早已准备好数据,立刻回答:“回陛下,共计三千石,全部发完。”
“三千石……”李世民重复这个数字,心中震撼。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数字真正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太子发的,是价比黄金的雪花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掌握着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河流。
意味着东宫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脑中闪过这一年来太子的变化。
从那个让他头疼的逆子,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储君。
这种变化,太大了,太突然了。
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那个人,是谁?
李世民首先想到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他亲眼所见。
治国理政、经济庶务、军事谋略,样样精通。
说是“王佐之才”,毫不为过。
但李逸尘真是那个幕后高人吗?
李世民不确定。
有很多疑点解不开。
雪花盐出现的时候,没有查到有李逸尘的影子。
债券之策提出时,李逸尘也没有直接参与。
李逸尘真正展露才华,是从山东赈灾开始,那时太子已经变了。
时间对不上。
而且,李逸尘发过毒誓,《石灰吟》不是他写的。
以李世民看人的眼光,李逸尘不像撒谎。
可如果不是李逸尘,那会是谁?
谁能有如此惊世之才,又甘心隐藏在幕后,将富可敌国的雪花盐献给太子?
李世民想不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太子背后确实有高人。
那个高人,能力不在李逸尘之下,甚至可能更强。
而李逸尘,是那个高人培养出来的?
还是偶然被太子发现的?
李逸尘的才华太全面了。
李世民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
这样一个惊世之才,为什么辅佐的不是他李世民?
如果从一开始,那个人辅佐的是自己,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会不同。
君臣相得,开创盛世,那该是多美的一段佳话?
可现实是,李逸尘选择了太子。
为什么?
因为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李世民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太子,确实有明君之相。
开放东宫、纳谏如流、心系百姓、敢于任事……每一样,都符合明君的标准。
而这些,都是那个高人和李逸尘辅佐的结果。
换句话说,尤其是那个高人不仅有能力,还有眼光。
他看出了太子的潜力,并成功将太子培养成了现在的样子。
李世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深深的后悔。
欣慰的是,太子成才,江山后继有人。
骄傲的是,那是他的儿子。
后悔的是,他错过了那个高人,也错过了李逸尘。
如果早几年发现李逸尘的才华,如果早几年将李逸尘调离东宫,留在自己身边……
可惜,没有如果。
李世民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陛下,魏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收敛情绪,淡淡道:“让他进来。”
李泰快步走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李世民看着他,“何事?”
李泰起身,恭敬道。
“父皇,儿臣是来贺喜的。今日上元节,识字会圆满成功,百姓欢声雷动,高呼万岁。此乃父皇圣德感召,太子仁政惠民,大唐之福也。”
李世民点点头:“你有心了。”
李泰顿了顿,又道:“儿臣还有一事,想请父皇定夺。”
“说。”
“是关于军事债券的。”李泰声音压低了些。
“儿臣与兵部、民部商议过,此次对薛延陀用兵,预计需军费五十万贯。朝廷库府虽丰,但一次性支出如此巨款,恐影响其他政务。”
“所以呢?”
“所以儿臣想,是否可以扩大军事债券的发行?”李泰眼中闪着光。
“上次幽州债券,短短月余便募集八十万贯,可见民间资本充裕。若此次发行二百万贯债券,五年之期,必能募足。”
李世民皱眉:“二百万贯?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李泰摇头。
“薛延陀虽不如高句丽强大,但地处漠北,用兵耗费极大。粮草转运、马匹损耗、将士赏赐,样样都要钱。”
“二百万贯,已是底线。”
李世民沉默。
他知道李泰说得有道理。
打仗就是打钱,没钱寸步难行。
但他担心的是,发行这么多债券,朝廷还得起吗?
这不是小数目。
“朝廷……有把握还吗?”李世民问。
李泰笑了:“父皇不必担心。儿臣算过,只要战事顺利,缴获的战利品就足以抵偿大半。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就算朝廷一时困难,也可以找太子哥哥商量。”
“太子哥哥今日能拿出三千石雪花盐发给百姓,可见东宫财力雄厚。”
“若朝廷兑现债券有困难,太子哥哥一定会为了大局着想,出手相助的。”
按常理,李泰不用这个时间段来汇报事情。
但是看到上元节的热闹,内心中实在是熬不住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李泰,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泰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朝廷借太子的钱?
老子花儿子的钱?
这……这成何体统?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太子今日发了三千石盐,价值数十万贯。
这说明东宫确实有钱,而且不是小钱。
如果朝廷真的还不上债券,找太子周转一下,似乎……也说得过去?
反正都是李家的钱,肥水不流外人田。
而且,太子作为储君,为国分忧也是本分。
李世民心中飞快盘算。
二百万贯,打薛延陀绰绰有余了。
如果真能募到这么多钱,这一仗就能打得从容许多。
粮草充足、赏赐丰厚,将士用命,胜算大增。
而还钱的事……可以慢慢来。
反正有太子兜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李世民看着李泰,忽然觉得这个儿子……还挺聪明。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太子那么有钱,不帮朝廷帮谁?
“你……”李世民缓缓开口,“这个想法,跟太子说过吗?”
李泰摇头:“尚未。儿臣想先请示父皇,若父皇同意,再与太子哥哥商议。”
李世民点头:“此事……容朕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李泰行礼退出。
暖阁里又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脑中飞快思考。
李泰的提议,很大胆,但……似乎可行。
二百万贯,不是小数目。
但如果有太子兜底,风险就小了很多。
而且,这也是试探太子态度的好机会。
太子会同意吗?
如果他同意,说明他确实心系朝廷,顾全大局。
如果他不同意……那就要想想,他为什么不同意。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榻沿。
上元节的热闹,还在继续。
但李世民的心,已经飞到了别处。
他在想太子,想李逸尘,想那个神秘的幕后高人,想即将到来的战争,想大唐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