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文本也开口道。
“陛下,臣闻‘用人如器,各取所长’。李逸尘之长,在于谋国理政,而非教导亲王。”
“若强行调任,恐非人尽其才。且东宫属官官缺,若实在无法安置,亦可特设职司,或暂以他官兼领,待有合适空缺再行转任。”
“我朝开国以来,此类事例并非没有先例。”
李勣与程咬金虽未直接开口,但神色间也流露出不赞同。
程咬金更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让那么个能干活的小子去王府闲着,这不是糟践人才嘛……”
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暖阁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重臣会反对。
他也知道这个提议看似荒唐。
可他没想到,反对得如此一致,如此坚决。
房玄龄从朝局稳定出发。
长孙无忌从太子监国的现实出发。
岑文本从人才使用的合理性出发。
甚至连程咬金这样的武臣,都觉得这是“糟践人才”。
这让他心中那丝隐隐的念头,更加躁动不安。
李逸尘……这个年轻人,在朝臣心中,竟已有了如此分量?
太子倚重他,也就罢了。
可连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老臣,都如此认可他的能力,如此坚决地要把他留在中枢,留在太子身边。
这难道不是一种信号?
一种太子羽翼已丰、人心已附的信号?
李世民压下心头那丝不快,缓缓道。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朕思之,太子监国以来,功劳甚大。”
“李逸尘作为东宫属官,功勋卓著,外放历练,亦是保全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
“至于晋王,性情温和,但稍欠决断。李逸尘擅谋略,通史鉴,若能为晋王讲史论政,助其明辨是非、增长见识,亦是美事。”
“且亲王府长史,并非闲职,亦有教导亲王、管理府事之责,正可历练。”
这话一出,几位重臣心中都是一沉。
陛下这话,表面听来冠冕堂皇,实则已暗藏机锋。
“外放历练,亦是保全之道”
保全谁?
保全太子?
还是保全陛下自己的猜忌之心?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委婉了。
他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臣愚钝,仍请陛下三思!”
“太子监国,乃陛下钦命。李逸尘辅佐太子,办事勤勉,有功于国,此乃朝野共见。”
“若因有功而调离,岂非赏罚不明?若因太子倚重而外放,岂非示天下以猜忌储君?”
“臣斗胆直言,”房玄龄抬起头,目光坦然。
“汉王谋逆,太子殿下稳定朝局,有功于社稷。此时若调离其心腹能臣,恐令忠臣寒心,令宵小窃喜。”
“且朝局甫定,万勿再生波澜啊,陛下!”
这番话,已近乎直谏。
暖阁内气氛凝重。
长孙无忌也起身,沉声道。
“陛下,房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
“李逸尘之才,于东宫、于朝廷,皆有大用。”
“调任晋王府,实非其宜。且晋王开府,属官遴选可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以李逸尘充任。”
岑文本、高士廉也纷纷附议。
李勣和程咬金虽未再多言,但神色间也满是反对。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重臣,一个个如此坚决地反对自己的提议,心中那股郁气越来越浓。
他告诉自己,这些臣子是为了朝局稳定,是为了大唐江山。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
他们也是为了太子,为了那个越来越有储君威仪、越来越得人心的太子!
他缓缓靠回锦垫,闭上眼睛。
良久,才重新睁开。
“诸卿之意,朕知道了。”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此事……容朕再思。你们先退下吧。”
几位重臣对视一眼,知道此刻不宜再强谏,只得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寒风扑面而来。
几人站在廊下,一时都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脸色阴沉。
陛下……究竟是何意?
汉王那些疯话,终究是入了陛下的心?
陛下这是起了制衡之心,太子如今声望日隆,陛下既欣慰,又……忌惮。
房玄龄叹息一声。
帝王心术,最难测的便是这‘亲’字。
父子是亲,君臣是分。
陛下如今……怕是更多以君臣视太子了。
几人心中都是一凛。
“不行,”高士廉忽然转身,“我得再去见陛下。”
长孙无忌一愣。
“此时若不劝住陛下,一旦圣意传出,朝局必乱!”
高士廉沉声道。
“我是皇后舅父,亦是太子舅姥爷,有些话,我来说,或许比你们更有分量。”
房玄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只是……言辞须谨慎,莫要触怒龙颜。”
高士廉摆了摆手,转身重新走向暖阁。
殿内,李世民仍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内侍通报高士廉去而复返,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让他进来。”
高士廉步入殿中,再次行礼。
“士廉去而复返,可是有要事?”
李世民淡淡道。
高士廉没有起身,就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道。
“陛下,老臣冒死,再进一言。”
“说。”
“陛下,今年朝局,已历两次谋反。”
高士廉声音低沉,却有一丝决绝。
“齐王李佑,汉王李元昌,皆陛下至亲骨肉。”
“然太子殿下,保全兄弟。于汉王案中稳定社稷。此间种种,足见太子一片赤诚,对陛下忠心,对社稷尽责。”
李世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朝中确有心怀叵测之辈,对太子殿下推行新政不满,甚至以辞官相胁,欲打击太子威望。”
高士廉继续道。
“然太子殿下在陛下支持下,顶住压力,稳步推行,朝局方未大乱。”
“此乃陛下与太子父子同心,共治天下之美事。”
“朕知道。”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
“那些世家官员,太过放肆。”
“陛下明鉴。”
高士廉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正因陛下始终支持太子,朝局方能稳固。此乃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然若此时,将太子殿下最倚重之能臣调离身边,那些宵小之徒会如何想?”
“他们会以为,陛下对太子生疑,有易储之心!”
“到那时,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必会蜂拥而起,攻讦太子,推举他王!朝局必生动荡!”
李世民脸色微沉。
“朕无此意。”
“陛下或许无此意,然天下人不会这么看!”
高士廉声音提高了几分。
“李逸尘此子,才华横溢,文名广播天下。他若被调往晋王府,必将吸引天下瞩目!”
“世人会如何解读?必解读为陛下属意晋王,有意改立储君!”
“到那时,就算太子殿下顾全大局,同意李逸尘去晋王府,可太子心中会怎么想?”
“他会如何看待晋王?”
“古往今来,储君之位关乎天下稳定。如今魏王与太子之间关系微妙。朝中已有人明里暗里支持魏王,此本就是不稳之兆。”
高士廉越说越急。
“若此时再多一个晋王,再多一个名满天下的李逸尘入晋王府,天下人将如何看待?”
“太子殿下还能安心处理政事吗?”
“若太子殿下因此生出不安,乃至……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或是陛下因流言而动了废黜之念,天下必将大乱!”
“陛下,”高士廉深深叩首。
“太子殿下如今声望已立,在朝在野皆有根基。若其在毫无过失的情况下遭此猜忌,陛下之威望,亦将受损!”
“届时父子相疑,君臣相忌,朝局分崩,大唐危矣!”
一番话,如重锤砸在李世民心头。
他盯着面前的高士廉,这位老臣须发皆白,此刻却激动得面色发红。
那些话,一句句,都戳在他最深的顾虑上。
朝局稳定。
父子相疑。
天下大乱。
这些,他何尝没有想过?
可就是因为想过,他才更不安。
太子如今声望已立,羽翼渐丰。
李逸尘这样的奇才辅佐,假以时日,太子的势力会膨胀到何种地步?
到那时,他这个父皇,这个皇帝,还能掌控局面吗?
汉王那句“他怕你等不及”,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怕吗?
李世民问自己。
他怕太子等不及吗?
怕太子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觉得父皇坐得太久,该让位了吗?
不,他不该怕。
太子是他的儿子,是大唐的储君。
可是……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李承乾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所受攻讦诽谤,不知凡几。”
“若句句在意,时时挂怀,怕是早已心神崩摧,不堪其位了。”
那孩子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李世民感到陌生,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亲叔叔的恶毒诅咒,怎么能冷静到那种地步?
除非……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猜忌,习惯了诽谤,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
而这一切,是谁给他的?
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士廉,你先起来。”
高士廉抬起头,看着皇帝。
李世民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
“你说得对,是朕……思虑不周。”
高士廉心中一松,但仍不敢大意。
“陛下……”
“李逸尘之事,暂且作罢。”李世民闭上眼睛。
“就如玄龄所言,他在东宫有功,该当擢升。三省六部中若有合适空缺,可酌情安排。”
“至于晋王开府……属官遴选,容后再议吧。”
“陛下圣明!”
高士廉深深一拜,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
他知道,皇帝这话,等于收回了成命。
至少暂时,这场风波可以平息了。
“你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倦色。
高士廉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今日虽劝住了陛下,但陛下心中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太子与皇帝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暖阁内,李世民独自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久久不语。
王德悄步上前,低声道。
“陛下,该进药了。”
李世民恍若未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德,你说……太子恨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