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急促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刺耳。
铁门被轰然拉开,两名守卫冲入囚室。
只见侯君集已然不再动弹,只是身体偶尔神经质地弹跳一下,嘴角溢出白沫,瞳孔已然散大。
“快去禀报李统领!叫大夫!”
一名守卫吼道,另一人已转身狂奔而去。
不到一刻钟,李君羡便带着数名百骑司好手和一名被匆匆拽来的太医署吏员赶到。
囚室内外已被彻底控制。
吏员战战兢兢上前查看,翻看侯君集眼睑,探其颈脉,又小心嗅了嗅其口鼻溢出的气味,片刻后,面无人色地转向李君羡,颤声道。
“统领……陈国公他……确系中毒身亡!看症状,似是……似是剧毒,发作极快……”
李君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侯君集的尸体,目光扫过其面部、手指,又看向一旁打翻的粗糙陶碗——
那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夜宵,一碗稀粥,此刻已洒了大半在地,残留的粥渍微微发黑。
“今夜饮食,何人经手?”
李君羡站起身,声音冰冷。
一名负责此片牢区的狱卒头目被带了过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
“回……回统领!都是照常从大厨房统一送来,由小的们接过,检查无误后才……才送入各囚室。”
“陈国公的饭食,更是小的亲自查验,绝无问题啊!”
“送饭的也是跟了小的多年的老伙夫,姓赵,人老实本分,绝不会……”
“人呢?”李君羡打断他。
“应……应在后面伙房休息……”
“带路!”
一群人疾步赶往天牢附属的简陋伙房。
推开那间狭小休息室的门时,只见一名五十余岁、衣着破旧的伙夫仰面躺在通铺上,面目安详,但口鼻间也已无气息。
旁边小桌上,放着一个与囚室中同款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些许粥渍。
太医署吏员上前检视,很快确认。
“此人亦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与陈国公身上之毒……极为相似。”
李君羡环视这狭小、杂乱、散发着食物馊味和煤烟气的房间,眼神锐利。
他走到通铺边,仔细查看了那死去的伙夫,在其粗布衣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空的、拇指大小、毫无标记的扁平瓷瓶,瓶口还残留着一点无色无味的粘稠痕迹。
线索,似乎指向这个伙夫下毒后自尽。
但李君羡的心却沉了下去。
太干净了。
一个老实本分、在天牢干了十几年的老伙夫,为何突然毒杀一位国公,然后立即服毒自尽?
他如何得到这等罕见剧毒?
又为何要这么做?
“查!”李君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彻查此人近日所有行踪,接触过何人,家中情况如何!”
命令迅速下达。
然而,一个时辰后,前往这赵姓伙夫位于城外棚户区家的探子回报。
其家中简陋茅屋空空如也,仅有的几件破旧家什散落在地,其老妻与一个据说有些痴傻的成年儿子,已于两日前不知所踪,邻里皆不知其去向。
人死了,线索断了,家属消失了。
李君羡站在天牢阴冷潮湿的甬道里,看着侯君集囚室洞开的铁门和地上已然僵硬的尸体,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
这是一次干净利落、计划周密的行动。
从毒药来源,到执行者,到善后,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对方对天牢的运作、对侯君集的看守情况,甚至对这名伙夫的背景和家庭,都了如指掌。
能把手伸进看守如此严密的天牢,能安排得这般天衣无缝……
李君羡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立刻入宫,禀报陛下。
翌日清晨,消息传入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正在御医服侍下进药。
听到王德面色惨白、哆哆嗦嗦的禀报,他端着药碗的手顿在了半空。
殿内死寂。
“哐啷!”
药碗被狠狠砸碎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和瓷片四溅开来,沾染了御医的袍角和地毯。
御医与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铁青。
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药渍。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在他下令严加看管、在他准备亲自审问的前夕,在他以为能挖出更多隐秘的时候,侯君集被人像掐灭一盏灯一样,轻易地灭了口。
连带着唯一可能知晓内情的执行者,也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
这算什么?
这把他这个皇帝当成了什么?!
滔天的怒意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这不是针对侯君集之死的愤怒,侯君集罪有应得。
这是针对那胆敢在他眼皮底下、在天牢重地、如此挑衅他权威、切断他线索的幕后黑手的暴怒!
是谁?
谁能做到?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两个身影瞬间撞入李世民的脑海——
李承乾。
李泰。
他的两个儿子。
一个,是侯君集临死前暗示曾招揽过他的储君。
一个,是如今同样卷入储位之争、可能同样与侯君集有过接触的亲王。
他们有动机——侯君集知道得太多,可能牵扯到他们不愿为人知的隐秘。
他们有能力——一个监国理政,东宫势力渗透各处。
一个经营多年,结交广泛,尤其与部分军中将领和世家关系密切。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理由,让他这个父亲,对另一个儿子,产生更深的怀疑和忌惮!
“好……好得很……”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内侍御医,最后落在殿门外阴沉的天色上。
“都给朕滚出去。”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暖阁,不敢有丝毫停留。
暖阁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对着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与无形杀机。
他的手指深深抠进软榻边缘,指节发白。
承乾,青雀……
你们当中,是谁?
还是……你们两个都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