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不通,风俗各异,胥吏可能欺你新到,豪强或许观望试探,这些都是你们即将面对的困难。”
他没有掩饰困难,反而将其一一摊开。
这坦诚的态度,让一些官员稍稍抬起了头。
“但既是朝廷委任,孤将你们从众多候选者中择出,便是相信你们有能力克服这些困难。”
李承乾话锋一转。
“能力可以历练,经验可以积累。”
“孤今日想与诸位谈的,不是具体如何征税、如何断案——这些实务,后续会有六部有经验的官员为你们讲解。”
“孤今日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也希望诸位在赴任之前,反复思量,想个明白。”
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你们,为何要做官?”
堂内落针可闻。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击心灵。
为何做官?
为了光宗耀祖?
为了俸禄衣食?
为了施展抱负?
还是……仅仅因为这是一条无数读书人挤破头也想走的“正途”?
不少官员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台上的太子。
李承乾没有等待他们回答,似乎也并不期望他们立刻给出答案。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他仿佛在自问,又像是在问所有人。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士人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穿上官服,手握印信,为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力量。
“或许有人会说,为报效朝廷,为忠君之事。此言不差。但朝廷何在?君王何依?归根结底,朝廷之基在于民,君王之责在于安民。”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孤今日送诸位一句话,望诸位刻于心,践于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他。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某种澎湃的情绪压下,然后用一种极其郑重、仿佛在宣读誓言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为天地立心——”
五个字,在每个人心头激起涟漪。
“为生民立命——”
又是五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一个官员抬起头,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想起边关风雪里冻饿而死的士卒,想起家乡被豪强兼并了土地、沦为佃户最终病饿而死的族亲。
他做小吏,升迁无望,浑浑噩噩,只想着多攒些钱粮,让家人过得好些。
何曾想过“立心”、“立命”这般宏大的字眼?
可此刻,这几个字砸下来,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刺痛的热流涌过心间。
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节发白。
有的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有的眼神骤然明亮,仿佛被点燃。
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思索。
也有的面露茫然,似乎一时难以消化这过于厚重的言辞。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方才的拘谨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巨大力量冲击后的震动。
李承乾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咀嚼、去震动。
堂内寂静持续了足足数十息。
“这句话,不是孤说的。”李承乾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但孤深以为然。今日赠予诸位,与诸位共勉。”
他走回案后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众人。
“天地之心何在?在于公道,在于正气。生民之命何系?在于温饱,在于安宁,在于尊严。”
他的语气变得具体起来。
“你们赴任之后,清查田亩,让均田之制落到实处,让农户有田可耕,便是在‘立心’。”
“公平断案,不袒护豪强,不欺压贫弱,让百姓相信王法,便是在‘立命’。”
“兴修水利,防御灾荒,让治下少些流离失所,便是在‘立命’。”
“劝课农桑,推广技艺,让百姓碗里多一粒米,身上多一缕棉,便是在‘立命’。”
“甚至于,”他语气加重。
“在你们治下,多建一所乡学,多让一个寒门子弟读得起书,多出一个能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读书人——这,同样是在‘立心’,在‘立命’!”
“孤知道,这很难。”李承乾坦诚道。
“地方豪强盘根错节,胥吏各有算盘,政务千头万绪,或许还有天灾人祸。你们会遇到阻力,会遇到挫折,甚至会感到孤独。”
“但你们要记住,”他目光陡然锐利。“朝廷有法度,有考核。你们依律办事,公正履职,朝廷便是你们的后盾。孤,也会看着你们。”
“考核你们政绩的,不只是赋税收了多少钱粮,案子破了多少件。”
“你们治下的百姓,是否吃得饱些,穿得暖些。”
“遇到冤屈,是否敢走进县衙。”
“乡间孩童,是否多几个能进学读书——这些,孤都会派人去看,去听,去问。”
“做得好,朝廷不吝赏赐,晋升擢拔,必有通道。做得不好,尸位素餐,甚至欺压百姓、勾结豪强者,朝廷法度,也绝不姑息!”
恩威并施,目标清晰,路径明确。
堂下官员们的心绪,从最初的震撼,渐渐沉淀为一种沉重的、却又带着热切力量的决心。
太子的话,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而是将那个宏大的目标,拆解成一件件可以着手去做的具体事务。
这让他们感到,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似乎真的可以通过努力,在自己的治下实现那么一点点。
“今日之言,望诸位谨记。”李承乾最后说道。
“赴任在即,前路多艰。但孤相信,诸位既被遴选至此,必有其才。”
“望诸位不忘初心,不负朝廷,亦不负……你们治下的万千黎庶。”
“臣等谨记殿下教诲!”五十名官员齐声应道,声音比方才洪亮了许多,也整齐了许多。
那声音里,少了忐忑,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力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讲了半个时辰后示意第一堂课结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案后,看着这些官员依次躬身退下。
每个人离开时,脚步似乎都比进来时沉稳了些,眼神也更加明亮坚定。
李承乾一直坐在那里,直到最后一名官员离开。
内侍轻声上前询问是否回两仪殿,他摇了摇头。
“去文政房看看。”他站起身。
而此刻,汉王李元昌的马车,正驶向皇城。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请求觐见的牌子,手心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