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说出了对侯君集旧部和世家子弟在军中担任将领的担心
“军队。”窦静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得对,文斗再凶,终究是嘴皮子上的事。真要乱起来,还得看刀把子在谁手里。”
李逸尘点头。
“侯君集在军中经营多年,旧部遍布十二卫。即便他如今赋闲在家,只要振臂一呼,仍能聚起不小的力量。”
“更麻烦的是,那些世家子弟担任的将领——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他们在军中的人虽不多,但位置紧要。”
“若这些人也被说动……”
他没说完,但窦静已经听懂了。
“互相牵扯。”窦静缓缓吐出四个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不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
“正是此理。”李逸尘道。
“如今太子殿下监国,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
“有人不会善罢甘休,世家也在观望。若此时军中出现异动,哪怕只是小规模的调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窦静的眼睛。
“必须盯紧。侯君集旧部的动向,那些世家子弟担任将领的军队的动向,粮草调配、人员轮换、兵器领取……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窦静沉默了片刻。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窦静才缓缓开口。
“老夫会留意的。”
“不过,”窦静话锋一转。
“光靠兵部盯着还不够。有些事,兵部不便明查。”
李逸尘明白他的意思。
“下官打算去找李君羡。”
窦静眉头微皱:“百骑司?”
“是。”李逸尘道。
“李君羡执掌百骑司,专司监察、侦缉。侯君集府中藏匿突厥人一事,本就该百骑司去查。”
“下官只是给他提个醒”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时太子监国,朝局敏感,不能大张旗鼓。但若有了确凿证据,等殿下地位稳固之后,再行动不迟。”
窦静沉吟起来。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如此反复两次,才开口道:“此事……还是老夫去找李君羡吧。”
李逸尘看向他。
窦静解释道。
“你是太子中舍人,又是此案的当事人。你去说,李君羡难免多想——是太子的意思,还是你个人的意思?”
“他若应了,是奉了谁的命?百骑司直属陛下,如今陛下昏迷,他行事自有顾虑。”
“没有陛下的旨意,私自调查一位国公,这罪名可不小。”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老夫去说,则以兵部协查军务为由。毕竟军队异动,关乎京畿安危,兵部请百骑司协助侦查,合情合理。李君羡那边,也好交代。”
李逸尘听罢,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窦公了。”李逸尘拱手。
“分内之事。”窦静摆摆手,神色凝重。
“只是逸尘,你要明白,此事若真查起来,牵扯必广。侯君集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整个侯氏一族,有那些军中旧部,还有可能牵扯到……”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可能牵扯到魏王,甚至其他皇子。
“下官明白。”李逸尘道。
“所以更要谨慎。证据不足,绝不动手。但该盯的,一刻也不能松。”
窦静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哪些将领需要重点留意,哪些卫所可能存在问题,兵部与百骑司如何配合而不引人注目。
待到说完,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李逸尘起身告辞。
窦静送他到值房门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自己也当心。”
走出兵部衙门时,天色已暗。
皇城各衙署陆续点起灯火,甬道上有官员匆匆来往,多是结束一天公务准备归家的。
李逸尘没有直接出宫,而是转道去了尚书省。
太子今日在尚书省听政,这个时辰,应该还在处理政务。
果然,到了尚书省正堂,值房内灯火通明。
门外侍立着两名东宫内侍,见李逸尘来,连忙行礼。
“殿下还在里面?”李逸尘问。
“是,殿下批阅文书,尚未用晚膳。”
一名内侍低声答道,脸上带着忧色。
李逸尘点点头,推门进去。
值房内,李承乾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着两摞高高的奏疏。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低头看着,眉头微蹙。
烛火将他的脸映得有些晦暗,眼下的青黑即便在昏黄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听到脚步声,李承乾抬起头,见是李逸尘,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先生来了。”
“殿下。”李逸尘行礼,走到案前。
“政务虽要紧,也该顾惜身体。”
李承乾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积压的事情多。父皇伤重,许多原本该父皇决断的事,如今都推挤了起来。”
他说着,又咳嗽了两声。
李逸尘注意到,太子的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嘴唇也缺乏血色。
“殿下这几日睡得可好?”李逸尘问。
李承乾苦笑。
“夜里总醒,醒了便难再入睡。”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
“你去兵部了?”
李逸尘将方才与窦静的商议简要说了,略去了一些细节,只道窦公会留意军中动向,并与百骑司配合。
李承乾听罢,点了点头:“窦公办事,孤放心。”
他说完,又拿起一份奏疏,但手有些抖,险些没拿稳。
李逸尘看在眼里,沉默片刻,开口道:“殿下,臣有一言。”
“讲。”
“殿下今日已劳累整日,不如早些歇息。政务虽重,也不急在这一时。”
李逸尘道。
“明日让晋王殿下暂代一日,殿下好生休养。”
李承乾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逸尘能看到他眼睑下细微的颤动,能听到他呼吸中带着的些许吃力。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乾才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说得对。学生是觉得……越来越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这几日侍疾,看父皇虽醒了些时候,但也总是疲惫。御医说,箭伤失血过多,元气大损,需长久调养。学生看着父皇那样,心里……”
他没说完,但李逸尘明白。
皇帝重伤昏迷,太子监国,压力如山。
既要稳住朝局,又要担心陛下安危,还要提防暗处的冷箭。
这样的重压,便是铁打的人也难熬。
“所以殿下更该保重。”李逸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