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债券,他眼睛都直了。他说,侯府家大业大,府中杂役护卫数百,偶尔收留几个胡人并不稀奇。”
“但大约一年前,确实有一批人,约莫七八个,被悄悄安置在城南永和坊的一处宅院里。”
“那宅院名义上是一个商人的产业,但实际是侯府的别业。”
李逸尘眼神微凝:“继续说。”
“卑职又追问细节。他说,那批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所需物品都由侯府专人送去。”
“他只因一次替管事送东西,偶然见过其中一人,是个跛子。”
跛子。
李逸尘心中一动,面色却依旧平静。
“卑职根据他所说的情况,又找到了经常去那两个院子送东西的府上的伙计。”
“卑职给了五个债券,他才吐露实情。”
“原来几个突厥人已经不在了,来了几个身材和样貌差不多的人。这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据他所说,刑部和白骑司也去过那个院子查那些突厥人。”
赵武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宅院在永和坊西北角,临街是个绸缎庄做掩护,后院有高墙,常年锁着。”
“最近……大约半个月前,夜里常有马车进出,但看不清拉的是什么。”
“侯君集本人可曾去过?”
“这个不知。以他们的身份,接触不到这个层级。”
李逸尘沉默片刻,又问:“李元昌那边呢?”
赵武摇头。
“汉王府戒备更严,府中多为旧人,少有流动。”
“卑职试着接触了两个被放出来的奴婢,都说不曾见过突厥人。”
“但其中一人说,汉王近年与一些军中旧将来往密切,常夜间过府。”
“就这些?”李逸尘问。
“卑职能力有限,时间又紧,只能查到这些。”
赵武低下头,将剩下的十张债券推到案上。
“这是用剩下的。打听消息用了十张,请客吃饭、打点门路用了些碎银,未动债券。”
李逸尘看着那十张债券,没有去拿。
“这些,你收着。”他说。
赵武猛地抬头。
“中舍人,这……这太多了!卑职只是跑跑腿……”
“你做的很好。”
李逸尘打断他。
“这些是你应得的。但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直视赵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这两日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
“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那些你接触过的人,不要再联系。”
“若有人问起,你只说奉我之命去东市采买些笔墨。”
赵武被他眼中的肃然震慑,重重点头。
“卑职明白。”
“永和坊那处宅院,不要再靠近,不要打听,更不要试图窥探。”
李逸尘补充。
“侯君集不是寻常人物,你若引起他的警觉,性命难保。”
“是。”
“去吧。今日起,你照常当值,不必再查此事。”
赵武起身,将债券小心收好,行礼退出值房。
门关上,值房内重归寂静。
李逸尘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跛子。
刑部文书他看过不止一遍。
柳奭遇刺现场,有目击者称见到一个跛足身影迅速逃离。
自己遇刺时,虽然救得及时,两个刺客的其中一个是个跛子。
侯君集府中,曾藏匿过一个突厥跛子。
不久前,来了几个身材样貌相似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李逸尘脑中飞速拼接线索。
侯君集藏匿突厥死士,这些人可能参与了刺杀柳奭和自己的行动。
死了两个死士,换上相似之人以掩人耳目。
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无法证明侯君集就是主谋。
更何况,刺杀自己和柳奭,与刺杀李世民,性质截然不同。
后者用的弩机是军中制式,刺客是中原人,手法更加老练。
这需要更强的势力、更深的谋划。
侯君集有没有这个能力?有。
他军中旧部无数,弄到军弩、培养死士,都不难。
动机呢?
历史上,侯君集因不满李世民对他的处置,最终卷入李承乾谋反案。
这一世,李承乾没有拉拢他,但他的怨气并未消失。
若他将这份怨气,转移到了其他皇子身上……
李泰。
李逸尘睁开眼,眸光深冷。
是了,李泰如今与太子争位,急需军中支持。
侯君集虽被申饬,但在军中仍有影响力,且对李世民心存怨望。
两人若勾结,各取所需——李泰得武力后盾,侯君集得从龙之功、雪耻之机。
只是他们和刺杀李世民的是不是一拨人?
李逸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侯君集想要的是搅乱朝局,挑动皇子相争。
他做的一定不止这些小事。
藏匿突厥死士、刺杀官员,都只是前期铺垫。
他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面。
而李泰……若真与侯君集勾结,那此刻的魏王府,定然也在密谋着什么。
李泰如今是信行平准使,掌管着债券募集的那笔巨款。
若他动用那笔钱,用来收买将领、蓄养死士……
必须尽快与窦静商议。
窦静熟悉军务,如今坐镇兵部,可以暗中监控京中兵马异动。
只要军权不乱,侯君集和李泰就翻不起大浪。
但仅此还不够。
侯君集这个隐患,必须彻底拔除。
否则,即便这次不成,他也会寻找下一次机会。
李逸尘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皇城暮色渐起,各衙署陆续点起灯火。
远处承天门方向,仍可见三五官员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
文政房的告示,牵动无数人心。
而这朝堂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侯君集……
李逸尘眼中寒光渐盛。
历史的惯性,真的无法打破吗?
李承乾没有谋反,但侯君集的怨气未消,李泰的野心未灭。
他们会不会将历史,推回原本的轨迹——最终仍是李治渔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