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朝堂上通过师生、同榜、荐主关系维系着的庞大网络……
“糊名誊录”,将这一切都置于不确定之中。
文章好坏成了唯一的标准,而文章是可以被评判的,但评判权若也脱离了人情世故……
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他看向杜正伦,语气依旧平和。
“此法倒是新奇。糊名古已有之,但多用于吏部判案文书保密,用于考选,且加誊录……确是能免去不少嫌疑。殿下思虑周详。”
他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甚至夸了一句。
“殿下也是求才若渴,希望选拔公允。”
杜正伦小心应对。
“嗯。”长孙无忌点点头,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公务。
“太子殿下增设文政房,协助殿下理政,是好事。中书省按例出令便是。人选务必要精干,尤其是外选之人,既用新法,就要选出真正有才学、能办事的,莫负殿下信任。”
“下官谨记司徒教诲。”杜正伦道。
“杜公啊,”长孙无忌忽然语气一转,显得语重心长。
“你久在东宫,辅佐殿下,劳苦功高。如今殿下监国,担子更重,你更需尽心竭力。这文政房初设,千头万绪,你多费心。有什么难处,可来寻我。”
“多谢司徒关怀。”杜正伦连忙道。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拉拢。
又说了几句闲话,杜正伦便告退了。
走出厅堂,杜正伦后背竟隐隐有些汗湿。
面对房玄龄时,他感到的是深沉的思虑和审视。
面对长孙无忌,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看似温和,却难以挣脱。
长孙司徒……似乎对“糊名誊录”的反应,比房相更加内敛,但也更加难以捉摸。
杜正伦知道,这件事情的切入点让他们都没有理由去反对。
杜正伦不敢多想,定了定神,又朝着岑文本通常所在的中书侍郎值房走去。
岑文本的值房里堆满了各类文书案牍,他本人正伏案疾书,听到杜正伦求见,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杜公,稀客。可是殿下有吩咐?”
杜正伦将事情第三遍复述。
岑文本出身南阳岑氏,虽非顶级门阀,但也是诗书传家,且其人才思敏捷。
岑文本安静地听着。
当听到“文政房”的职能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此举聪明,且难以指摘。
而当“糊名誊录”四字从杜正伦口中说出时,岑文本点着案几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身法定住,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错愕的神情。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惯有的平静所取代,但那一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杜正伦的眼睛。
“此法……颇为严谨。”
岑文本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但若细听,似乎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糊名以避嫌,誊录以防微杜渐。用于太子殿下遴选近臣,确是妥当。可见殿下处事,越发公允周密了。”
“文政房之事,中书省自会配合。”
“选拔过程,务必严谨,以成典范。”
“是。”杜正伦应道。
他明白岑文本的意思,尤其是那“以成典范”四字。
离开岑文本的值房,杜正伦只觉得身心俱疲。
还剩最后一位,门下侍中萧瑀。
这位老臣性格耿直刚烈,有时甚至有些迂阔,但德高望重,是陛下都十分敬重的老臣。
萧瑀年事已高,通常在门下省有一处清净的厅堂处理公务,此时正在翻阅几份待审核的敕令草案。
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
杜正伦的到来让他有些意外,听明来意后,他放下手中的草案,抚须倾听。
杜正伦第四次讲述文政房之事。
萧瑀听着,不时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殿下勤政,乃社稷之福。设立文政房,既是务实之举,亦可历练英才,甚好,甚好。”
他是正统的儒家士大夫,看重的是君王的勤政和德行,对于太子主动增设班子处理政务,是持肯定态度的。
然而,当杜正伦提到外选将用“糊名誊录”之法时,萧瑀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杜正伦的预料。
只见这位白发老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睁大,脸上迅速涌起一阵激动的红潮。
他“腾”地一下从坐榻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晃了一下,吓得旁边侍立的小吏赶紧上前搀扶。
“你……你说什么?”
萧瑀的声音都提高了,带着明显的颤抖。
“糊名?誊录?用于考选?”
杜正伦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
“是,萧公,只是用于东宫文政房选拔六个编修,以示公允……”
“六个编修?”萧瑀打断他,用力推开搀扶的小吏,几步走到杜正伦面前,眼睛瞪得老大,胡须都在抖动。
“如此良法,岂能只用于区区六个编修选拔?”
他声音洪亮,在厅堂内回荡。
“糊名!使考官不知答卷者何人,只以文章论优劣!誊录!使字迹亦无从辨认,彻底断绝揣摩请托之念!”
“此法……此法若行于天下科举,将是何等光景?天下有才之士,再无明珠蒙尘之叹!朝廷取士,方得真正之公允!”
萧瑀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
“老夫为官数十载,所见所闻,多少才学之士因无门路而埋没草野,多少庸碌之徒因家世显赫而滥竽充数!”
“科举本为公平取士,奈何人情请托,流弊日深!”
“陛下与老夫等,常怀此忧,苦无良策根治!今日……今日竟闻此法!”
他猛地抓住杜正伦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杜正伦都感到生疼。
“杜公,此法是何人所提?是你?还是哪位贤才?快快告诉老夫!”
杜正伦被他摇晃得有些发晕,连忙道。
“萧公!是下官与太子中舍人李逸尘,为东宫选人避嫌,共同参详所想,尚未虑及其他……”
“李逸尘?”萧瑀松开手,喃喃重复,眼中精光爆射。
“可是那位写‘先忧后乐’的李逸尘?”
“正是。”
“好!好!好!”萧瑀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厅内踱步。
“老夫早闻此子不凡,今日方知,其才岂止于此!”
“此子所虑,已触及我朝取士之根本大计!糊名誊录……糊名誊录……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中有畅快,有感慨。
笑罢,他猛地转身,盯着杜正伦。
“文政房选拔,必须用此法!而且要严格执行,做成典范!”
“让天下人都看看,真正的公平考选,是什么样子!”
“是,是……”杜正伦只能连连应承。
萧瑀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正面,虽然在他预料之外,但总比反对要好。
只是萧瑀这“做成典范”的期待,无形中又给此事增加了压力。
“你告诉李逸尘那小子,”萧瑀捋着胡须,情绪稍平,但眼中光彩不减。
“此法大善!勿因位卑而妄自菲薄,勿因时艰而裹足不前。”
“为朝廷计,为天下寒士计,此念当存,此志当坚!”
“下官……一定转告。”杜正伦躬身。
萧瑀又叮嘱了许多细节,务必要求过程严密,经得起查验,方才放杜正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