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到让李逸尘都不得不立刻垂首,避开了杜正伦那灼灼的目光。
“杜公言重了。”
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当的惶恐。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想着如何为文政房选出真才,避免些许请托嫌疑。”
“至于推行天下科举……下官愚钝,尚未想到这个层面。”
“且兹事体大,牵涉甚广,绝非当下所能议。”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将提议严格限定在“东宫文政房招募几个小官”的范围内,并明确表示现在不是讨论推广的时候。
杜正伦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
但李逸尘垂着眼,神情恭谨,无懈可击。
是了。
杜正伦心中暗道。
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陛下重伤昏迷,太子监国,朝局暗流涌动。
此时若提出改革科举选拔根本之法,无异于向所有世家大族宣战,瞬间就会将东宫置于风口浪尖,引来最激烈的反扑。
太子根基未稳,绝不能行此险招。
此子心思之缜密,眼光之长远,着实可怖。
“对对对,”杜正伦顺着李逸尘的话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但心中的惊涛骇浪一点都没有减少。
“是老夫想远了。当下,为殿下选拔合用人才,助殿下理政,才是最紧要的。”
他将话题拉回实务。
“糊名、誊录,用于文政房四人外选,确是好办法。”
“人手我来安排,定选可靠之人办理。考题……便请殿下亲自出吧,范围就按你方才说的,钱谷、刑名、边备、河工实务策论。”
“十日后,就在崇文馆旁的空廨舍内考,如何?”
“全凭杜公安排。”李逸尘拱手。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李逸尘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尚书省那边看看。
送走李逸尘,杜正伦一个人坐在偏厅里。
糊名。誊录。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套方法真的展现威力时,朝堂上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那些习惯了子弟轻易入仕的家族,那些靠着荐主提携形成的派系,将会何等不安。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东宫一个不起眼的“文政房”。
李逸尘……他究竟是无意间想出了这两个办法,还是早已看清了未来可能的路径,只是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切入点?
杜正伦不敢确定。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待李逸尘的目光,必须再不同了。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其所思所想,往往超前常人十步、百步。
太子得此人辅佐,究竟是福是祸,是幸是险?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过于遥远的思绪暂时压下。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设立文政房,虽只是东宫内部增设机构,但毕竟要从现有官员中遴选部分人员,且涉及品级授予,程序上仍需经过三省备案,尤其是中书出令、门下审核。
他需要去和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还有门下侍中萧瑀打个招呼,通个气。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以太子的名义,以东宫监国的权责,增设一个七品以下的文书班子,合情合理,几位宰相不会、也不能反对。
但该走的流程要走,该给的面子要给。
杜正伦整理了一下衣袍,唤来小吏吩咐了几句,便出了中书省,径直往尚书省的方向走去。
房玄龄通常在那里。
尚书省,政事堂偏厅。
房玄龄手里拿着一份汇总的简牍,眉头微蹙。
听到杜正伦求见,他略感意外让杜正伦进来。
“杜公来了,坐。”房玄龄放下简牍,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疲惫。
“可是殿下有谕示?”
“见过房相。”杜正伦行礼坐下,开门见山。
“并非殿下谕示,是下官前来,禀报一桩东宫新设之事,需经三省备案,特来先向房相说明。”
“哦?新设?”房玄龄示意其他人员退到外间等候,看向杜正伦。
“东宫要增设何署?”
“非是署衙,乃是一‘文政房’。”杜正伦将太子监国理政辛劳、需人辅助的情况简要说了,随即解释了“文政房”的定位——东宫内设,专司协助太子初步梳理奏疏、提出处理建议,供太子批阅参考。
人员七到九人,品级低微,从东宫属官中调任部分,外选部分。
房玄龄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捋着胡须,眼神沉静。
他是宰相,更是历经风云的老臣,几乎在杜正伦说完“协助太子初步梳理奏疏”时,就立刻明白了这个“文政房”的真正分量。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文书班子?
这分明是太子在试图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独立于外朝三省体系的政务处理核心。
虽然现在规模小,品级低,只处理监国事务,但一旦运作成熟,一旦太子日后……这就是未来内朝的雏形!
好精妙的棋。
看似不起眼,却暗藏机锋。
既解了太子眼下疲于奔命的困局,又悄无声息地开始培植完全听命于太子的政务班子。
外朝宰相们可以对此不置可否,因为它不直接挑战现有权力格局,但它却在缓慢地、坚定地生长。
房玄龄心中凛然。
房玄龄看了一眼杜正伦,杜正伦虽然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震动。
这不像是他自己想出一套完美方案后的从容。
“此议甚妥。”
房玄龄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殿下监国,日理万机,确需得力人手襄助。设此文政房,专司文书条陈,既可减轻殿下负担,又可锻炼年轻才俊。人选须得精干,尤重实务之能。”
他表态支持,且点出了“实务之能”,算是认可了选拔方向。
“房相明鉴。”杜正伦道。
“关于外选的六个人,为示公允,避免请托,殿下有意采取一种新的考选办法。”
“新办法?”房玄龄目光微凝。
“是。”杜正伦吸了口气,将“糊名”与“誊录”之法道出。
他描述得很仔细,从交卷后糊住姓名籍贯,到专人誊抄笔迹,再到阅卷官只评阅誊抄本,最后拆名核对。
随着他的讲述,房玄龄原本沉稳如古井的神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捋着胡须的手指停顿在半空,整个人似乎凝固了一瞬。
糊名?誊录?
房玄龄的脑海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他不是杜正伦,他是总领全国政务的宰相,是贞观之治的重要设计者和执行者。
他看待问题的角度,立刻跳出了“太子选几个小官”的范畴,直接投射到了整个大唐的科举制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