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方等人站在儒家伦理和民间情理的角度。
为父报仇,在孝道至上的观念里,具有天然的道德正当性。
何况对方还是个贪官。
但问题在于,无论哪一方,似乎都陷入了一个非此即彼的困境——
要么依法杀赵四郎,要么承认其复仇正当性而开释或轻判。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房玄龄走了进来,他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窗边独坐的李逸尘身上。
“李中舍人,”房玄龄开口,声音平稳。
“厅内所议,想必你也听见了。”
“此事涉及律法、人情,两难之间。你既在此‘坐镇’,不妨也说说你的看法?”
“太子殿下常赞你思虑周详,或能有不同见解。”
一时间,偏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逸尘。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隐隐的不以为然——
一个东宫属官,只是文章写的不错,能对这等棘手的律例之争有什么高见?
李逸尘缓缓起身,走入偏厅,对房玄龄及众人微微拱手。
“房相,诸位。”他声音平静,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
“此案,下官确有些浅见。”
“愿闻其详。”房玄龄示意他继续。
“下官以为,”李逸尘清晰地说道。
“赵四郎杀人,依律当判死刑。”
话音一落,偏厅内不少人脸色微变,尤其是刘方等人,眼中露出失望甚至不满。
段申等人则是微微颔首,觉得这东宫来人还算识得大体。
但李逸尘话锋一转。
“然,判决之后,此案可立即上呈太子殿下。殿下监国,可行使赦免或减刑之权。”
“下官建议,殿下可特赦赵四郎死罪,改判流刑,并指明发往……”
他略一思索。
“发往安西或营州等地安置。名义上仍是罪犯流放,实则令其于边地重新编户为民,给予生计。”
“如此,既全其性命,亦使其远离原籍,避免后续纷扰。”
这个提议让厅内众人一愣。
“赦免?”郑元率先质疑。
“李中舍人,如此一来,国法威严何在?杀官之罪都可赦免,日后何以震慑不法?”
“郑主事,”李逸尘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
“首先,此案根源,在于县令郭奉贪墨枉法、冤杀无辜在前。”
“郭奉所为,本身就是重罪,按律亦当严惩,甚至死刑。”
“赵四郎杀他,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对赵四郎依法判决后再行赦宥,恰恰彰显了朝廷既维护法度,又不失人情,明辨是非,罚当其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次,郑主事担心他人效仿。下官以为,不足为虑。”
“效仿的前提,是行凶者能预见自己可以像赵四郎一样得到赦免。”
“但可能吗?太子殿下赦免赵四郎,是基于此案的特殊情由——郭奉确系该死之贪官,赵四郎确系为父报仇的孝子。”
“日后若有人妄图以此为例,首先得确保自己要杀的官,如郭奉一般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其次,自己复仇的动机须如赵四郎一般纯粹,经得起朝廷彻查。”
“最后,还要指望能遇上朝廷同样权衡情理法之后,做出赦免的决定。”
李逸尘目光扫过众人。
“这三点,缺一不可,且不确定性极大。郭奉之罪,若非赵四郎拼命告发兼之刑部核查,可能依旧隐没。”
“寻常百姓,如何能轻易掌握官员确凿罪证?”
“即便有,又如何能保证朝廷一定会查实并认可?”
“至于赦免,更非定例,而是特恩。”
“有谁会赌上自己性命,去博一个如此渺茫且不可控的结果?”
“因此,下官断言,此案不会引致效仿之风。”
段申皱眉道。
“即便如此,李中舍人,先判后赦,程序上是否……儿戏?且若赦免,为何还要判流刑?直接开释岂不更显仁德?”
“段郎中,”李逸尘解释道。
“判,是维护《唐律》的尊严,是告诉天下人。私力复仇、杀害朝廷命官这种行为本身,是不被允许的,是错误的。”
“即便你有天大的冤屈,也应通过朝廷法度去解决。”
“这一步,绝不能省,否则便是默许甚至鼓励以暴制暴。”
“而赦,是体现朝廷的仁政与灵活,是考虑到此案极端特殊的情由,给予一个出路。”
“但赦免不等于无过。改判流放边地,既是象征性的惩罚,也是实际上的处理——”
“让他离开是非之地,在边州重新开始,对朝廷、对他自己,都是一种了结和安置。”
“直接开释,看似仁德,却可能让赵四郎留在本地,继续陷入仇怨或被人利用,反而不美。”
刘方若有所思。
“李中舍人之意,是法理上要严,情理上要通,处置上要实?”
“正是。”李逸尘点头。
“判死刑,是给‘杀人’这个行为定性。特赦流放,是给‘赵四郎这个人’一条生路。”
“同时,朝廷应明发诏谕,申明郭奉之罪,追夺其官爵,以儆效尤,并抚恤赵石头遗属,以示朝廷惩贪抚良之决心。”
“如此,方能将此事的影响,从单纯的‘杀官案’,转化为‘朝廷惩处贪官、体恤孝义但重申法度’的典范。”
房玄龄抚着胡须,缓缓点头。
“先依律判决,再以特权赦宥,既全法度,又顺人情。”
“判决是给天下看的,赦免是给具体的人一条活路。”
“同时严惩已死之贪官,安抚民心……李中舍人此议,颇费思量啊。”
郑元仍有些不服:“可这终究是开了‘杀官可免死’的先例,下官还是觉得不妥……”
李逸尘看向他,语气认真。
“郑主事,这不是杀官可免死的先例。”
“这是在极其特殊、证据确凿的贪官枉法逼死人命、孝子无路申冤铤而走险的前提下,朝廷在依法判决后,基于仁政和个案情由予以特赦的孤例。”
“朝廷完全可以将此案的前因后果、审理过程、裁决理由详细记载,明白昭告天下。”
“让百姓知道,朝廷痛恨贪官,体谅孝义,但绝不鼓励私杀。”
“想走这条路,就要有赵四郎那样的证据、那样的冤屈、并且准备好承担判决的后果。”
“而赦免,是朝廷额外的、不可预测的恩典,并非必然。”
偏厅内安静下来。
段申、郑元等人沉默着,显然在消化李逸尘这番环环相扣的分析。
刘方等人则眼中露出了亮光。
房玄龄沉吟片刻,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