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客微微颔首。
“清河崔、范阳卢,这两家一动,其他山东世家,甚至一些江南豪族,观望之后,很可能也会跟风。”
“关键是要快,要让他们看到‘势’。殿下需催促他们,就在这两三日,开始陆续派人去信行各柜坊,要求兑付大额债券,不必一次性挤兑,但频次要密,数额要显眼,营造出山雨欲来之势。”
“本王明白。”
李泰点头,随即脸上又掠过一丝阴郁。
“只是,那笔专款……李元昌那边,还在犹豫。”
杜楚客眼神一凝。
“汉王还在犹豫?殿下给他的承诺还不够重?”
“承诺是给了,将来封邦建国,裂土称王不敢说,但一个世袭罔替、实封加倍的亲王之位,本王还是许得起的。至于把柄……”
李泰眼中寒光一闪。
“他当年与隐太子旧部那点勾连,证据本王早已让人备好。昨日已‘不经意’让他知晓了。他当时脸色就白了。”
“那他还犹豫什么?”
“他怕。”李泰冷冷道。
“怕事情败露,怕父皇……就算父皇不测,他也怕太子或者我们事后灭口。”
“老东西贪财惜命,狡猾得很。”
杜楚客沉吟片刻。
“那就再加一道保险。转移出来的钱粮,分他三分之一。”
李泰想了想。
“也罢,就依先生。本王再找他谈一次。”
“侯君集那边呢?”杜楚客问起了另一条线。
李泰脸上露出几分笃定:“正要与先生说。今日散朝后,本王已寻机与侯君集密谈过。”
时间稍早,宫城某处偏僻廊庑转角。
李泰“偶遇”了正欲出宫的侯君集。
“陈公留步。”
李泰笑容温和,屏退左右,与侯君集走到更僻静处。
“魏王殿下。”
侯君集拱手,神色间带着武将的粗豪,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如今爵位陈国公,但自灭高昌后因私吞财宝被李世民申饬,虽未夺爵,圣眷已大不如前,心中常怀怨望。
“陈公近日气色似有不佳,可是为朝事烦忧?”李泰关切道。
侯君集叹了口气:“劳殿下挂心。不过是些琐事罢了。”
“唉,”李泰也叹了一声,压低声音。
“说起来,父皇对陈公前番的处置,本王私下也觉得……有些重了。”
“高昌一战,陈公披坚执锐,为国开疆,纵有些许小过,也是功大于天。父皇有时……求治太切,待功臣未免苛严了些。”
侯君集眼皮微抬,看了李泰一眼,瓮声道。
“陛下天威,臣子岂敢怨望。殿下此言,折煞老臣了。”
“陈公过谦了。”李泰摆摆手,话锋却悄然一转。
“只是,如今朝局……唉,有些话,本王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但讲无妨。”
“陈公可知,太子对您……似乎颇有微词?”
李泰声音更轻,几乎如耳语。
“前些日子,本王偶然听得东宫有人议论,说陈公居功自傲,目无君上,又说灭高昌时纵兵劫掠,有损国体……言语间,很是不敬。”
“本王当时便斥责了那妄言之徒。但……心中总为陈公不平。”
侯君集脸色沉了下来,腮边肌肉微微抽动。
他想起了去年,太子李承乾还曾对他颇为热情,时常召见问对,言语间也流露出对陛下处置的不满,让他一度以为这位储君是可以倚靠的。
可不知为何,没过多久,太子态度便冷淡了下来,见面也只是客套几句,再无深谈。
这种变化,让侯君集既困惑,又深感屈辱和恼怒。
他侯君集岂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物?
“太子殿下……或许是对老臣有些误会。”
侯君集语气生硬。
“但愿只是误会。”李泰适时添了一把火。
“只是,若将来……太子承继大统,以他如今对陈公的观感,加之身边难免有小人进谗,陈公的处境,恐怕……”
他故意停顿,留下无尽遐想。
侯君集沉默。
李泰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
“本王与陈公交浅言深,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天下,终究是李家的天下。”
“但同样是李家的人,想法、做法,却未必相同。”
“父皇严苛,太子……如今看来,心思也难测。倒是本王,向来觉得,对待功臣,当推心置腹,厚赏其功,宽容其小过,方能上下相得,共保富贵。”
“就如陈公这般柱石之臣,若在本王这里,必是倚为干城,绝不相负。”
侯君集缓缓抬眼直视李泰。
“殿下仁厚,老臣感佩。只是……殿下如今对老臣说这些,怕是不止为老臣鸣不平吧?”
李泰坦然道。
“陈公快人快语,本王也不绕弯子。当此多事之秋,本王确需陈公这等重臣扶持。自然,本王也绝不会让陈公白白出力。”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不瞒陈公,本王已为陈公备下五万贯钱粮存放于……”
他说了一个长安城外隐秘庄园的地址,并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素纸,塞入侯君集手中。
“具体位置、库房编号、看守暗号,皆在此纸上。陈公可随时凭此提取,以备不时之需。”
侯君集捏着那薄薄的纸。
他没有立刻收起,只是看着李泰:“殿下……这是何意?”
“一点心意,也是诚意。”
李泰笑容不变。
“陈公不必多虑。这些钱粮,本王绝非让陈公去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只是……世事难料,若真有风波骤起,陈公手握些自保之力,总是好的。”
“当然,本王更希望永远用不上它们。”
侯君集目光闪烁,内心剧烈翻腾。
五万贯,不是小数目,或做许多事情。
魏王此举,拉拢之意赤裸裸,但也将他拖下了水。
“殿下厚爱,老臣……愧领了。”
侯君集最终将那张纸收入怀中,动作沉稳,仿佛只是收下一份寻常礼单。
李泰眼中笑意加深。
“陈公果然爽快。”
“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对了,听闻令婿贺兰楚石,如今在东宫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