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如何?”李泰急道。
良久,杜楚客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一明,一暗。明路,攻其不备,乱其阵脚。”
“暗路,积蓄力量,以备万一。”
“明路如何攻?暗路如何积?”
李泰立刻追问,眼中燃起一丝近乎癫狂的光。
“明路,攻其根基。”
杜楚客目光锐利。
“太子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朝局稳,人心稳,他这监国才能做得名正言顺,才能让那些观望的重臣、世家慢慢倒向他。”
“那我们,就偏不让他稳。”
“如何不让他稳?”
“从他最得意、也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杜楚客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债券。”
李泰一怔:“债券?”
“是。”杜楚客点头。
“太子监国,首要便是维持朝廷运转,彰显能力。”
“信行债券,乃是他与东宫近年推行新政的重要成果,也是聚拢民间资财、支撑诸多事务的关键。若此刻……债券出事呢?”
李泰眉头紧锁:“先生的意思是……?”
“鼓动世家,尤其是那些与东宫素有龃龉、或对太子新政不满的山东、江南大族。”
杜楚客语气平静。
“让他们同时、大规模地要求兑付手中债券。不需真的全都兑付,只需形成风潮,造成‘挤兑’之势。”
“信行即便有准备,短时间内也绝无可能应付如此巨量的兑付要求。”
“一旦兑付出现迟滞、甚至停顿,债券信用便会瞬间崩塌。”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道。
“债券崩塌,意味着朝廷信用受损,民间惶恐,商贾疑惧。”
“太子监国伊始,便出现如此巨大的动荡,他这‘稳’字,还从何谈起?”
“朝野之间,对他能力的质疑必然滋生。那些原本就摇摆的中间派,会更倾向于观望,甚至……转向。”
李泰听得心跳加速,但随即想到一事,脸色微变。
“可……可这般做,信行首当其冲。本王身为平准使,主持信行日常,债券若崩,岂不是……岂不是给了太子现成的理由,来问责本王,甚至借此收回本王在信行的权柄?”
他看向杜楚客,眼中带着迟疑和挣扎。
信行平准使的位置,是他如今在朝中最重要的实权依托之一,也是他笼络世家、经营势力的关键平台。
若就此舍弃……
杜楚客静静地看着李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反问。
“方才殿下也说,当下已是生死存亡之秋。怎么,到了此刻,殿下思量的,还只是如何保住那‘平准使’的位子?”
这话问得平淡。
李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杜楚客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更加锋利。
“若殿下所求,仅是保住平准使之位,在此变局中明哲保身,那臣……倒也有法子。”
“无非是更恭顺些,更勤勉些,将信行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不给太子任何发作的把柄。”
“同时向太子示弱,表明绝无争竞之心,或许能求个安稳。”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锥,刺向李泰。
“可那样,殿下便永远只是魏王,只是平准使。待太子彻底坐稳监国,乃至日后登基,殿下是觉得,他会容得下一个曾与他激烈争位、且曾在信行这等要害位置经营多年的亲王吗?”
“届时,莫说平准使,便是这魏王府,殿下还能保得住几日?”
李泰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尽。
杜楚客的话,撕开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
什么平准使,什么权柄,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是虚的。
太子一旦登基,要收拾他,需要理由吗?
需要借口吗?
玄武门之事,才过去多少年?!
“先生……”
李泰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王……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那殿下是何意思?”
杜楚客追问,毫不放松。
李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的犹豫和挣扎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他双手撑案,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杜楚客。
“本王是说,这挤兑债券之计,虽能乱太子阵脚,但对其打击,究竟有多大?”
“能否伤其根本?又能否……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乃至……机会?”
见李泰终于将思路从“保位”转向“争胜”,杜楚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但面上依旧冷肃。
“殿下此问,方是切中要害。”
杜楚客缓声道。
“挤兑债券,首要目的,并非一击致命——那也不可能。其作用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打击太子及东宫威信。监国伊始便生大乱,足见其掌控力不足,能力有亏。”
“此消彼长,殿下您的处境,在旁人眼中便会相对‘安全’些,一些原本忌惮太子、不敢与殿下走得太近的势力,或许会重新掂量。”
第二根手指竖起。
“其二,搅乱朝局,拖延时间。太子此刻最需要的,便是时间。”
“时间越长,他织的网越密,根基越稳。”
“我们偏不给他这个时间。债券事一起,朝野瞩目,人心浮动,他必须分心应付此事,许多原本可以从容推进的安排,便不得不放缓,甚至搁置。”
“这便给了我们运作的空间。”
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试探与分化。”
“试探?分化?”李泰眼神一凝。
“不错。”杜楚客点头。
“殿下试想,如今朝中,真就铁板一块,全都真心拥戴太子吗?”
他声音压低。
“那些世家大族,虽然不乐见太子上位,但若朝局平稳,太子未必会立刻对他们动手。”
“他们多半会选择观望,甚至可能为了家族长远,逐渐向太子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