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下方垂手而立的李逸尘,目光深邃,久久不语。
李逸尘提出的三条建议——控制发行范围、设立专项费用、以信行债券筹措——条理分明,切中要害,且并未固守东宫立场,而是站在朝廷角度考量长远。
这份见识,这份格局,再次让李世民心中那杆秤微微动摇。
若此子真能如此为朝廷着想,倒不失为可用之才。
只是……他这身本事,究竟从何而来?
与太子那些惊人的变化,又到底有多少关联?
“此策确实周详。”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尤其是以债券筹措教化经费之议,颇有新意。信行初立,正当以此类稳妥且有益国本之务练手。”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李逸尘躬身,语气恭谨。
李世民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李逸尘,你既博览群书,于经史子集多有涉猎,朕且问你——你对于‘百工之说’,又如何理解?”
“百工之说?”李逸尘闻言,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记忆中搜寻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条。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神清澈,带着求知般的疑惑。
“陛下……恕臣愚钝,臣于典籍中,多见‘百工’乃指各类工匠技艺之人,如《周礼·考工记》所载。”
“然‘百工之说’……似乎并非专有之名?不知陛下所指,是为何意?”
他的反应很自然。
困惑是真切的,因为在他所知的唐代语境中,并无“百工之说”这个特指某套理论的固定说法。
他确实教授了太子许多超越时代的知识,其中不少涉及社会分工、生产效率、技术创新,这些若被归纳,或许可勉强称之为某种“百工之术”或“工学思想”。
但“百工之说”这个提法,太笼统,也太容易引人联想。
李世民仔细观察着李逸尘的神情。
那困惑不似作伪,眼神中只有对皇帝突然抛出陌生概念的茫然,以及一丝因未能立刻回答天问而产生的轻微不安。
没有躲闪,没有瞬间的警惕或思索,就像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难道……真的不是他?
李世民心中疑窦未消。
毕竟,若真是那人,听到“百工之说”这个试探,即便掩饰得再好,眼神深处总该有一丝异样。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神色平淡,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朕只是想起古籍中偶有提及,以为你读书博杂,或曾见过相关论述。既然不知,便罢了。”
“臣学识浅薄,让陛下失望了。”
李逸尘再次垂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
“失望倒谈不上。”
李世民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李逸尘身上,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完全散去。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语气变得有些随意,却带着更深沉的试探。
“李逸尘,你在东宫任太子中舍人,太子对你颇为信重,你也确是才干出众。”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三省六部之中,亦需有见识、能任事之才。”
“朕观你思路清晰,献策亦能顾全大局……你可愿意,离开东宫,到三省六部中任职?”
“譬如民部、吏部,或中书、门下省,历练一番?”
问题抛出的瞬间,李逸尘的心脏微微一紧,但面上却毫无波澜。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犹豫,仿佛皇帝问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职务调动建议。
他立刻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臣蒙陛下垂问,感激涕零。臣身为大唐子民,朝廷官员,自当听从陛下安排。陛下若觉臣于别处更能效力,臣必恪尽职守,竭力以赴。”
回答得毫不犹豫,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忠臣模样。
没有流露出对东宫的留恋,也没有表现出对晋升的渴望,只是平静地表示服从。
然而,无论是提问的李世民,还是回答的李逸尘,心里都清楚——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太子中舍人,是东宫重要属官,尤其李逸尘这个中舍人,明显是太子心腹,参与机要。
这样的官员调动,尤其是调离东宫体系,进入朝廷中枢,绝非皇帝一道口谕就能立刻决定的。
它牵扯到东宫属官的任命权限,牵扯到太子的颜面与权力格局,更牵扯到皇帝与储君之间微妙的平衡。
按照制度,东宫属官虽最终任免权在皇帝,但通常需与太子商议,尤其是太子倚重之人。
皇帝可以直接往东宫安排人,以示君权与督导,但要从东宫将太子明显信重的人调走,尤其是没有明显过错或急需的情况下,直接下旨硬调,是极伤父子情分、也容易引发朝野非议的举动。
这等于公然削弱太子的羽翼,暗示对太子的不信任。
李世民当然知道这一点。
他此刻提出,根本不是真的要立刻调动李逸尘,而是一种试探——
试探李逸尘的态度,试探他与太子关系的紧密程度,也试探李逸尘个人对权势的看法。
若李逸尘表现出哪怕一丝对离开东宫、进入更有实权的三省六部的向往或松动,李世民便能窥见其人的“私心”,或许能从中找到分化或利用的缝隙。
若李逸尘断然拒绝或表现出为难,则说明他已深深绑在太子战车上,君臣之分让位于主从之情,那其危险程度和需要警惕的级别,又要上调。
然而,李逸尘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跳出了“愿意不愿意”的个人情感选择,直接上升到“听候陛下安排”的臣子本分。
这反而让李世民有些无从下手。
他盯着李逸尘低垂的头颅,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那顶进贤冠,看清其下的真实想法。
但李逸尘的姿态恭顺而坦然,毫无破绽。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李世民手指无意识敲击扶手的轻微声响。
良久,李世民几不可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敲击声停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就调动之事给出任何后续指示,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次随意的询问。
“你所言的三策很不错。”
李世民将话题拉回了报纸与债券,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朕会仔细考虑。朝廷教化之事,关乎长远,确需稳妥筹划。”
他略作停顿,目光依旧落在李逸尘身上,语气加重了些。
“你好生辅佐太子。太子近来进步显著,朕心甚慰。东宫能有你这样的臣子,是太子的福气。”
“臣遵旨。”李逸尘深深一揖,声音恳切。
“臣必当竭尽驽钝,辅佐殿下,以报陛下天恩。”
“嗯。退下吧。”
“臣告退。”
李逸尘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后退几步,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两仪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