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那跛子就算有再多的奇技淫巧,也难以撼动他的地位。
他没有在殿外多作停留,很快便乘舆返回魏王府。
杜楚客已在书房等候。
“先生,父皇准了!”李泰一进门,便难掩兴奋地说道。
杜楚客起身行礼,脸上也露出笑容。
“恭喜殿下。此乃第一步,至关重要。”
“接下来该如何?”李泰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接下来,殿下需亲自拜访房相、高公,乃至长孙司徒。”
杜楚客沉声道。
“水利债券虽由殿下提出,但具体施行,离不开这三位的支持。尤其是工部、民部的核算,民部的协办,皆需他们点头。”
李泰点头:“本王明白。午后便去。”
“还有,”杜楚客补充,“江南那边,殿下需提前派人打点。各州刺史、别驾,乃至有影响力的士绅,都要让他们知道,此事是殿下为他们争取的。工程实施时,他们才会积极配合。”
“先生虑事周全。”李泰赞道,“本王这就安排。”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先生,那跛子近日在做什么?朝会上他一声不吭,本王总觉得不对劲。”
杜楚客沉吟道:“还不太清楚。但以太子行事风格,必有所图。”
杜楚客看出他的心思,宽慰道。
“殿下不必多虑。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水利债券一事办成、办好。只要此事功成,殿下在陛下心中、在朝野间的地位便稳固了。”
“届时,太子纵有千般手段,也难动摇根本。”
李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不安。
“先生说的是。本王这就去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李泰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拜访重臣,协调三部,夜间与幕僚核算款项,拟定条陈。
信行衙门初设,许多事需他亲力亲为。
议事堂的那些宗室老臣,也不是省油的灯,事事都要过问,处处都要制衡。
但他乐在其中。
这种忙碌,让他感到踏实。
每一份文书,每一次会谈,都是他积累功绩、巩固权势的基石。
五日后,江南水利债券的详细条陈如期呈至御前。
李世民仔细阅罢,朱批一个“可”字。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都看得出来,魏王这次是动了真格,要凭此一举树立威望。
而此时的东宫,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显德殿偏殿内,李承乾正与李逸尘、杜正伦、孔颖达、窦静四人,对着桌上一份新印出的样报,做最后的审定。
纸张是改良后的新纸,质地坚韧,色泽微黄。
版式已经固定:最上方是“大唐旬报”四个大字,其下分四栏——朝政要闻、地方动态、圣贤格言、市井轶事。
之前定的东宫邸报被孔颖达和杜正伦提议进行更改。
首期内容,早已反复打磨。
杜正伦撰写的政事摘要,孔颖达的《释“民可使由之”义》,窦静收集的良吏事迹,皆已就位。李逸尘那篇《辨忠》,自然放在“圣贤格言”栏的显要位置。
“殿下,雕版已全部完成,随时可开印。”
李逸尘将样报轻轻推至李承乾面前。
“只是这发行之策,还需殿下最终定夺。”
李承乾接过样报,目光扫过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行字,心中依旧会泛起波澜。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抬眼看向众人。
“诸公以为,这报纸,该如何发?”
杜正伦率先道:“臣以为,当以朝廷文书形式,由驿站发往各州县衙署。州县官吏,当率先阅读,领会朝廷政令精神。”
窦静补充:“州县学宫、书院,也应配送。士子乃未来栋梁,当尽早接触。”
孔颖达抚须道:“老臣以为,还可允许民间书坊翻刻售卖,以广传播。只是内容需严格审核,不得篡改。”
李承乾静静听着,待三人说完,才缓缓开口。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不过,这报纸若要真正起到教化万民、沟通上下之效,就不能只局限在官吏士子之间。”
他顿了顿,道:“孤意,报纸发行,兵分两路。其一,如杜卿所言,通过驿站,免费配送至各州县衙署。每衙署,暂定二十份。刺史、别驾、县令、县丞等官员,务必人手一份。”
“余下的,置于衙前公告处,任百姓取阅。”
“其二,”他目光扫过众人,“在长安、洛阳两京,及扬州、益州、荆州等大都会,设‘报亭’发售。每份报纸,定价五文钱。”
“五文?”窦静一愣。
“殿下,这新纸虽成本大降,但加上雕版、人工、墨料,成本恐不止五文。如此定价,岂不是亏本?”
杜正伦也皱眉:“是啊殿下。且五文钱,虽不算多,但寻常百姓,怕是舍不得。倒是那些商贾富户,随手可购。”
李承乾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孤要的,就是商贾富户、世家子弟来买。”
见众人不解,他解释道。
“报纸初行,内容虽好,但若免费发放,人反而不珍惜。定价五文,不多不少,恰好让有心了解朝政、关心时事的商贾士绅愿意购买。”
“他们买了,看了,议论了,这报纸的内容,自然就会传开。”
“至于寻常百姓,”他继续道,“衙署前有免费取阅的,他们若感兴趣,自会去看。识字者,可读原文;不识字者,听人诵读讲解,也是一样。”
李逸尘适时补充。
“且这价格,正可防有心之人。若有人想仿制报纸,那么他们将遭受重大损失,持续一些时日也罢,长久之时,也负担不起。”
“而寻常百姓,若真想要,攒个五文钱,也不难。”
众人这才恍然。
原来这定价背后,竟有如此深意。
孔颖达沉吟道:“殿下此策,深得中庸之道。既不免费而贱,也不高价而奢。五文之数,恰在门槛之间。”
李承乾点头:“正是此理。报纸之功,在于润物无声。急不得,也强求不得。需慢慢渗透,徐徐图之。”
他看向李逸尘:“逸尘,雕版既成,便先印五千份。”
“长安、洛阳各两千,余下一千,发往附近州县衙署。三日后,首期《大唐旬报》,正式发行。”
“臣遵旨。”
“还有,”李承乾又道,“首期发行前,孤需向父皇禀明此事。诸公且回去准备,明日随孤一同面圣。”
“臣等领命。”
众人退下后,殿内只剩下李承乾与李逸尘。
李承乾重新拿起那份样报,目光落在那篇《辨忠》上,久久不语。
“殿下,”李逸尘轻声道。
“明日面圣,报纸之事,当无大碍。陛下志在教化,此物正合其意。”
李承乾放下样报,缓缓道:“学生知道。父皇不会反对。他只是会权衡,会审视,会想看看,学生弄出这报纸,究竟想做什么。”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晚。
“青雀的水利债券,进展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