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公来得正好,你们那边筹备得如何了?”
杜正伦率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回殿下,臣依殿下之前吩咐,整理了近期可公之于众的政务摘要。”
“包括去岁各道粮产增减概况、今春关中水利修缮进度、刑部新核定颁布的几条狱讼简化流程,还有陛下上月关于劝课农桑、禁止春猎扰民的旨意摘要。”
“皆已斟酌字句,务求简明扼要,不涉机密,又显朝廷治政之勤。”
李承乾接过,快速浏览,点点头。
“杜卿费心了。这些政事摘要,正是要让百姓知晓朝廷在做什么,并非深居九重,不问民间疾苦。”
他将文稿递给李逸尘。
窦静也呈上自己准备的部分。
“殿下,臣整理了一些地方良吏事迹。如洛州司马督导春耕,亲至田间。”
“汴州判司明断一桩积年田产讼案,两造皆服。”
“还有苏州一位里正,组织乡民自发疏浚淤塞河渠,保一乡春耕用水。”
“皆是实录,稍加文饰,以彰风化。”
“好!”李承乾赞道。
“扬善亦是教化。让百姓知道,官吏中亦有实干之人,朝廷是看得见的。”
这份也转给了李逸尘。
最后是孔颖达。
老大人抚了抚长须,从怀中取出一份誊写工整的文章,神色间带着学者特有的矜持与自信。
“殿下,老臣不才,撰写了一篇小文,题为《释‘民可使由之’义》,试图澄清世人对此句的些微误解,阐发圣人导民以德、化民以礼之本意。或可充作首期报中,引领士子思索。”
李承乾接过,认真看了起来。
文章引经据典,辨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并非愚民之意,而是强调为政者当以身作则,行不言之教,使百姓自然跟随善政,而非仅仅知晓空洞道理。
论证严谨,文风敦厚,果然是大儒手笔。
“孔师此文,微言大义,正本清源,好!”
李承乾不吝称赞。
“刊发出去,必能引起士林讨论,一扫某些迂阔之见。”
杜正伦和窦静也凑近看了看,纷纷点头。
“孔公学养深厚,此解深得圣人心法。”
“深入浅出,足以解惑。”
孔颖达捻须微笑,显然颇为受用。
他对自己这篇精心之作很有信心,作为首期报纸的“重头”文章,也算适得其所。
李承乾将孔颖达的文章也交给李逸尘,然后,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向李逸尘。
“逸尘,你那篇答应孤的文章,可曾带来?也让诸公品鉴一番。”
李逸尘躬身:“臣已带来。”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稿,纸张略新,墨迹犹润。
杜正伦三人立刻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逸尘官职不高,却深得太子信重,常有机枢之言。
他们知其精通实务、权谋,却未曾见过其文采。
太子如此郑重其事,想必不凡。
李承乾却没有立刻将文章给他们,而是先对李逸尘道。
“版面之事,大体已定,就让赵小满按此图去督造雕版。诸稿件的最终取舍、排序,稍后再议。”
“是。”李逸尘应下。
李承乾才将李逸尘那卷文稿,先递给了年纪最长、地位最尊的孔颖达。
“孔卿,您先看看。”
孔颖达接过,展开。
杜正伦和窦静也自然而然地凑近了些。
文章题目是《辨忠》。
开头平平,论忠之本义,引《论语》、《左传》,言忠君爱国,是士人立身之基。
虽也恳切,但在孔颖达看来,并未超出寻常儒生论述的范围。他心中稍定,继续往下看。
文中渐渐深入,开始辨析“忠”的不同层次。有尸位素餐之“忠”,有逢迎媚上之“忠”,有拘泥死谏、不计成败之“忠”……
笔锋虽不失温和,但剖析渐趋犀利。
孔颖达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这论述角度,有点意思。
接着,文章转向何为“大忠”。
不再是简单的顺从或冒死直谏,而是以天下为己任,辅佐君王行正道、安黎民。
文章强调,真正的忠臣,需明时势、知进退,既要有诤谏的勇气,更要有经世济民的实干与智慧。
要着眼于社稷的长远稳固,生民的切实安乐。
看到这里,孔颖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这些观点,与他毕生所学所教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是对“忠”这一理念的深化和拓展。
但如此清晰、系统、且带有强烈现实关怀的阐述,他以往在经籍注疏中,见得并不多。
文章的语言也颇为独特,摒弃了骈俪对偶的华丽,回归汉魏古文的质朴雄直,说理透彻,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杜正伦和窦静也看得入神。
他们都是实务官员,对于空谈道德早已有些厌倦。
此文将“忠”与“实效”“安民”紧密相连,甚合他们心意。
窦静甚至忍不住低声赞了句:“此言务实!”
然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接下来的两行字上。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攥住了三人的心神。
孔颖达拿着文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李逸尘,又迅速垂目,死死盯住那两句话,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杜正伦脸上的赞赏之色凝固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窦静则是瞳孔骤缩,挺直了背脊,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偏殿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三人逐渐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是故,古之良臣,不以尸位素餐为安,不以逢迎媚上为能。”
“其心所系,在社稷之稳固,在生民之安乐。必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唯存此心,而后可言忠,可言义,可言士大夫之节概。”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孔颖达的脑海中,过往读过的所有圣贤书、注过的所有经典章句,在这一刻似乎都在这十四个字面前,褪去了层层华丽的释义与繁琐的考证,显露出了最本真、也最撼动人心的内核。
这不正是“仁”的终极体现吗?
不正是“士不可以不弘毅”的至高境界吗?
他穷究经义一生,试图用百万言去阐释的圣贤胸怀,竟被这年轻的舍人,用如此朴素而又磅礴的语言,一语道破!
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豁然开朗,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栗,席卷了他。
杜正伦心中则是另一番惊涛骇浪。
他想到的是政务,是民生,是地方上看到的种种困苦,是朝堂上无休止的争论与算计。
这“先忧后乐”,像一把最精准的尺子,量出了何为真正的“公心”。
太子的许多作为,东宫近来推行的种种,似乎隐隐都与这理念相合。
若将此语推行天下……它将会成为怎样一把衡量官吏、甚至鞭策君王的标尺?
其力量,恐怕远超千百篇道德文章!
窦静想得更直接。
他想到了边关将士,想到了田间农夫,想到了自己弹劾贪官时的义愤。
这说的,不就是该有的样子吗?
当官的,吃朝廷俸禄,就该把天下的难处、百姓的苦处放在自己享乐前面!
这话说得太痛快,太透彻了!
简直是为所有真心想做点事的官员,树起了一面至高无上的旗帜!
他仿佛已经看到,此文一出,会在朝野间引起怎样的震撼与回响。
良久,孔颖达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心绪激荡而加深了。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无比复杂,有惊叹,有探究,更有深深的敬意。
“此文,尤其是此句……老朽……叹服。”
他用了“叹服”。
以他当世大儒、太子师保的身份,对一个年轻人用此词,已是极高的评价。
杜正伦和窦静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逸尘大才!此语,足可震烁古今!”杜正伦感慨。
“言简意赅,直指本心!窦某……五体投地!”
窦静更是激动。
李承乾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畅快,脸上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