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样看出了李泰的野心,但也同样认为,在当前的僵局下,一个能被世家接受、又能让陛下放心的皇子来掌管信行,或许是打破僵局的一个可行方案。
“殿下忧心国事,主动请缨,老夫佩服。”
房玄龄的语气平和。
“安抚官员之事,至关重要,殿下若能使他们迷途知返,于国于家,功莫大焉。”
“至于信行…陛下设立此机构,意在高效办事。首脑人选,自当以‘称职’为首要。殿下之虑,老夫记下了。”
同样是没有明确承诺,但表达了会客观考虑“称职”与“稳定”的因素。
这对于李泰来说,已经足够了。
离开房玄龄府邸时,天色已晚。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李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象征着全新权柄的位置,在向他招手。
跛子,你等着看吧!
李泰心中冷笑,你弄出来的东西,最终会变成我对付你的最强武器!
这朝堂之争,可不是光会弄些奇技淫巧就能赢的!
翌日。
李泰送走了最后一位访客——一位在罢官官员中颇有影响力的博陵崔氏官员。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却带着一丝疲惫而满意的神色。
这一天李泰接待了将近三十多人,都是用自己的名义请过来的。
杜楚客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低声问道:“殿下,情况如何?”
李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缓缓道。
“差不多了。刚开始自然都是愤愤不平,口口声声风骨、祖制,恨不得与东宫同归于尽。”
他嗤笑一声,抿了口茶。
“但说到底,世家大族,传承数百年,靠的不仅仅是清谈和风骨,更是审时度势,是家族利益。本王跟他们摆明了利害。”
“殿下英明。”杜楚客躬身说道。
“父皇的态度,他们心里清楚。三日之期不是玩笑,真要硬扛到底,罢官丢职是轻的,惹得龙颜震怒,家族受损才是根本。”
“本王告诉他们,眼下低头,是保全家族,以图将来。”
“其次,本王暗示了他们,信行设立已是定局,不可逆转。”
“但,这个机构由谁来主导,运作规则如何细化,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本王向他们承诺,若由本王来执掌信行,绝不会如太子那般,将其视为打击世家的棍棒。”
“相反,本王会尽力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与世家合作。无论是债券的分配,还是信行内部职位的安排…都可以商量。”
杜楚客点头。
“此乃关键。让他们看到利益,远比空谈风骨更有力。”
“没错。”李泰放下茶杯。
“有几个老狐狸,听到这里眼神就变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说到底,他们反对的不是‘信行’本身,而是反对由太子来控制这个信行,害怕被排除在外。”
“只要给他们一个能参与进去、甚至可能反向掌控的希望,他们的所谓‘风骨’和‘坚持’,也就没那么坚定了。”
“所以他们同意了?”杜楚客确认道。
“大部分都松口了。”李泰肯定道。
“答应会劝说族中子弟及交好官员,三日内返回衙署。条件是,本王必须尽力争取信行首脑之位,并在成功后,兑现今日之诺。”
“这就够了。”杜楚客松了口气。
“只要他们肯回去,殿下的头功就跑不了。至于后续…主动权便在殿下手中了。”
李泰点了点头,但脸色随即又凝重起来。
“还有两个人…卢承庆和崔仁师。他们是领头羊,也是父皇必杀之人。其他人可以回头,他们…必须死。”
杜楚客沉默片刻,低声道。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卢承庆不是醒了吗?本王…亲自去送他一程。顺便,让他发挥最后一点价值。”
卢府,内室
药味浓郁,掩盖不住那股沉沉的死气。
卢承庆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迹隐隐渗出,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地躺在榻上。
他侥幸未当场毙命,但御医私下已告知家人,颅骨受损,内里淤血,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听闻魏王李泰深夜来访,卢家上下惊疑不定,但还是恭敬地将李泰请入了内室,随后屏退了左右。
烛光摇曳,映照着卢承庆浑浊而无神的双眼。
他看到李泰,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李泰在榻前的胡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同情,也无愤怒。
“卢公。”李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昨日在太极殿上,很是威风啊。”
卢承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里透出一丝激动和绝望。
“以头撞柱,血溅金阶…好一个忠臣死谏。”
李泰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可是,卢公,你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信行依旧会设立,太子依旧是太子。而你卢家…会因为你的‘壮举’,得到父皇的宽宥吗?还是会因此,被彻底打入深渊?”
卢承庆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本王今日来,不是来救你的。”李泰的声音冰冷。
“你触及父皇逆鳞,谁也救不了你。本王是来给你指一条路,一条能让你死得…更有价值一点的路。”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卢承庆能勉强听清。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李泰不再多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卢公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本王…告辞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至于卢承庆会不会写,会怎么写,他并不十分担心。
一个将死之人,为了家族,为了身后名,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李泰又见了崔仁师。
没人知道李泰和崔仁师说了什么。
翌日,清晨
两则消息如同惊雷,再次震动了长安官场。
其一,卧病在床的卢承庆,于昨夜凌晨,伤重不治身亡。
死前,他留下了一封写给皇帝的亲笔请罪遗书。
其二,在家中的崔仁师,于同一晚,用碎瓷片割腕自尽。
家人也发现了他留下的一封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