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晾晒的法子也改了,不能暴晒,要阴干,这样纸不发脆……”
他说得琐碎,甚至有些地方词不达意,但那份基于无数次试验得来的实在经验,却做不得假。
李承乾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打断询问一两句关键。
他越听,眼神越亮。
成本降了五成?
日产翻二十倍?
这几个数字在他脑中轰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用更少的钱,印出更多的书!
意味着他推行教化、掌控舆论的计划,有了最坚实的物质基础!
“好!好!赵小满,尔等有功!”
李承乾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拍了拍赵小满的肩膀,感觉到手下身躯猛地一僵。
赵小满受宠若惊,几乎又要跪下,被李承乾抬手止住了。
“孤看你是个做实事的。”
李承乾环视了一圈工坊里那些眼神带着敬畏和期待的工匠。
“光有功不够,还得有赏!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一律重赏!你,赵小满,首功!”
他顿了顿,心中一个念头迅速成型,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光在将作监底下混着,屈才了,也耽误事。”
李承乾语气斩钉截铁。
“孤决定,单独设立一个‘东宫造纸坊’,专司新法造纸!”
“赵铁柱,你来当这个坊主!一应人手、物料,由你挑,由你选!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李承乾指着一旁的赵铁柱说道。
“孤只有一个要求——尽快给孤造出更多、更好、更便宜的纸来!”
这话一出,不仅赵铁柱、赵小满和众工匠愣住了,连旁边的工部官员也面面相觑。
太子这是要直接从工部挖人,另起炉灶?
李承乾没理会其他人的惊愕,他沉浸在自己的蓝图里。
对,就这么办!
造纸坊必须独立出来,直属东宫!
放在工部,难保不会被那些世家的人渗透、掣肘!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刀,才是好刀!
他看着眼前这些因为他的重赏和重用而激动不已的工匠,心中那股因朝堂争斗而产生的憋闷,忽然散去了大半。
崔仁师那些人,在太极殿上骂得再凶,弃官弃得再决绝,他们能造出这一张纸吗?
他们除了耍嘴皮子,写文章,靠着祖宗余荫争权夺利,还会什么?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这,才是孤的根基!
造纸只是第一步。
有了纸,孤才能印书,才能办报,才能让天下人听到孤的声音,而不是只听他们几家之言!
父皇要平衡,要制衡,那就让他去平衡朝堂。
孤,要开辟新的战场!
就在李承乾于工部造纸坊内,因实实在在的技术突破而暂获慰藉与力量的同时,魏王府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杜楚客垂手立于下首,眉头紧锁,室内空气凝重。
“疯了…都疯了…”李泰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案几。
“卢承庆撞柱,崔仁师带头罢官…他们这是要和东宫,和父皇…不死不休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既有对局势失控的惊惧,也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先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那跛子借着这‘信行’,进一步坐大?”
杜楚客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梳理纷乱的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
“殿下,祸福相依。眼下这局面,对殿下而言,未必不是一個机会。”
“机会?”李泰一愣,身体下意识前倾。
“先生何出此言?这信行分明是那跛子用来揽权、对付世家的利器!本王若支持,岂非资敌?若不支持,恐惹父皇不悦。”
“殿下只看到了其一,未看到其二。”
杜楚客微微摇头。
“首先,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的态度,殿下想必也看出来了。卢承庆以死相逼,数十官员弃官而去,陛下虽怒,却并未当场发作。这说明了什么?”
李泰皱眉思索。
“说明…父皇对此事极为看重,不容反对?甚至…不惜暂时隐忍?”
“正是!”杜楚客肯定道。
“陛下雄才大略,决心已下。此时若强行反对‘信行’设立,无异于与陛下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泰的神色,继续道。
“其二,经此一事,山东世家与太子之间,已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
“他们如今如同受伤的困兽,急需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一个能在陛下面前为他们转圜,并且未来能保障他们利益的人。”
李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让本王去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可这信行是太子所倡,本王若去支持,岂不是替他做嫁衣?”
“殿下!”杜楚客语气加重了几分。
“关键在于,谁来掌控这个‘信行’!若由太子或其心腹掌控,那自然是太子的利器,用以打击世家,培植私党。但若…由殿下您来掌控呢?”
李泰瞳孔骤然收缩。
“由本王掌控?”
“对!”杜楚客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力。
“殿下请想,信行权责特殊,直通御前,未来必掌债券发行、信用调控之大权。”
“陛下设此机构,初衷或是为了高效办事,绕过三省掣肘。但具体运作起来,其中可操作的空间极大。”
“殿下若能争取到信行首脑之位,便可名正言顺地介入钱粮调配、工程立项。”
“届时,殿下便可利用此权,与世家紧密合作。他们需要项目,殿下便可推动项目。他们需要钱粮,殿下便可酌情安排。”
“这非但不是资敌,反而是将太子试图用来打击世家的武器,夺过来,化为殿下您笼络世家、积蓄力量的工具!”
李泰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杜楚客描绘的蓝图,与他之前单纯想着反对的念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是啊…
为什么一定要反对?
为什么不能把它抢过来?
他之前被对太子的嫉恨和对世家压力的担忧蒙蔽了双眼,只想着破坏,却没想过夺取。
“可是…父皇会同意吗?还有长孙无忌、房玄龄他们…”
李泰仍有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