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他平静地接过奏疏，缓缓展开，目光沉静地浏览着。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甚至，当读到那些精妙的制衡设计、尤其是将最终决策权和监督审计权牢牢握于君手的条款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
“高明……此设计，甚合朕意。”
他心中默念。
这奏疏几乎完美地复现并细化了他与太子那日殿中对奏的核心思想，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考虑得更为周全。
尤其是引入宗室共治、三步流程分权以及独立审计这些设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堵住了可能被攻讦的漏洞，又最大限度地保障了皇权的绝对掌控。
“岑文本何在？”李世民合上奏疏，淡淡问道。
王德连忙回禀：“回陛下，岑中书正在殿外候旨。”
“告诉他，朕已览毕。此疏所陈，关系国本，着中书省即日按制抄录副署，转门下省审议，并发尚书省及诸司，准备在近日大朝时，交由百官详议。”
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王德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李世民独坐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上的奏疏，目光深邃。
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但这风暴，正是他想要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中书省按制抄录、副署，并送往门下省的过程中，迅速传遍了顶级权贵的圈子。
首先得到详情的，自然是门下侍中萧瑀，以及负责中枢运作的尚书左右仆射房玄龄、长孙无忌，还有德高望重的高士廉等人。
一时间，这些帝国真正的掌舵者们，无不感到脊背发凉，心神巨震！
萧瑀捏着奏疏抄本的手青筋暴起，他几乎是拍案而起。
“荒谬！此乃集权之利器，毁制之滥觞！朝廷自有民部、度支、太府，何须另立一‘信行’？此例一开，朝廷制度何存？陛下……陛下这是要效仿汉武帝之盐铁、均输，行独断之实啊！”
他激烈的言辞中充满了对可能出现的皇权无限扩张的恐惧。
高士廉在家中长吁短叹，面色凝重。
“信行……信用……若此机构成真，天下钱粮流转之枢纽，尽入陛下彀中矣。吾等世家，日后仰息何方？”
他看到了这对皇室父子此举对世家根基和影响力的潜在致命打击。
而反应最为激烈，也最为复杂的，当属赵国公长孙无忌。
在自己的班房内，长孙无忌反复阅读着奏疏的抄本，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比萧瑀和高士廉想得更深、更远。
他瞬间就将这“信行”之议与那日太子归来、两仪殿密谈联系了起来。
“果然……果然如此！”他心中一片冰凉。
“那日殿中，陛下与高明，演得好一出父子戏！申斥是假，他们早已达成了共识，目标直指这‘信行’！”
“如今不过是让太子在前台抛出议题，陛下在后方压阵观察！这对父子……他们的心思，何时如此同步，如此……凌厉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已不仅仅是一个新部门成立的问题，这是皇权对延续了千百年的朝廷决策运行机制的一次正面突击！
一旦“信行”设立并顺利运作，皇权将获得一个前所未有的、直接干预和控制经济命脉的强力工具。
相权将被大幅削弱，世家大族和权贵们通过影响传统部寺来牟利和扩大影响力的渠道也将被严重堵塞。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对现有权力格局的根本性挑战！
千年以来，君权与相权就在这不断博弈中寻求平衡。
而这一次，李世民父子联手，是要将这平衡彻底打破，让皇权占据一个无以复加的优势地位！
而且让宗室地位更加巩固。
一个强势的太子，一个强势的皇帝，一旦他们联手是什么事情做不成的？
长孙无忌能预见到，一旦此议在朝堂上公开讨论，将会引起何等滔天的反对声浪！
不仅仅是关陇集团、山东士族，几乎所有依靠现有体制生存的官僚阶层，都会感受到切肤之痛和巨大的威胁！
皇权一旦势大，对于这些人的打击是毁天灭地的。
他焦躁地在班房内踱步。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立刻商议对策！
但这一次，他罕见地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前往两仪殿向李世民进谏。
他太了解这位妹夫兼皇帝了，此事李世民既然默许甚至推动，态度必然坚决。
而且此事的幕后推手就是李世民，他现在肯定听不进任何反对的声音了。
此时前去，非但无法劝服，反而可能提前暴露反对派的意图，打草惊蛇。
他需要盟友，需要重量级的、足以在朝堂上形成强大阻力的盟友。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长孙无忌推开班房的门，径直朝着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处理公务的厅堂走去。
他知道，房玄龄看似温和，但于制度、于权力平衡，有着不亚于任何人的敏感和坚持。
而当他快步走到房玄龄班房门口时，却发现门下侍中萧瑀、仆射高士廉以及同样面色凝重的岑文本等数位重臣，竟都已聚在了那里！
几人目光交汇，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忧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迫感。
没有任何寒暄，房玄龄微微颔首，侧身将众人让进室内，随即紧紧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内外。
小小的班房内，顿时聚集了足以影响大唐帝国走向的顶尖力量。
长孙无忌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诸公……太子殿下的奏疏，想必都看过了吧？”
“陛下与太子殿下，这是要……变天啊！”